第十一章 冷启动 (第2/2页)
可他没慌。他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的那根“线“亮了起来。第一个弯,他提前松了油,让车贴进弯心,后轮压着路边缘,擦着路边的野草上过去——那台GT-R冲出弯的时候,车身往外滑了一下,他反而稳稳地切了进去。他听见后那台车的引擎声被慢慢的被甩远了一点。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他一遍一遍地依照脑子里那条线走。他不贪,每一个弯都压在自己该走的点上,右脚不给油,不为了抢那零点几秒,就没让车身多滑一厘米。他越开越静,静到心里只剩下那条线,和车轮下面那道看不见远处的路。旁边几台车在弯里互撞、别车、甚至有一台蹭到了护栏,他都不管,他只看他自己的线。
有一个弯,最险。那是个U型发卡弯,坡又陡,路面被前几台车碾得尽是碎石子。他快到弯口的时候,旁边那台银色的车忽然从内侧挤过来,是那种不要命的、想把他别出路线的开法——一台车几乎和他并排,车头朝他的车门压过来,要把他挤出弯道。梁博没躲,就轻点了一下刹车。他顺着线把方向盘微微往外带了半圈,让车身往外滑了一点,贴着那台车的后保险杠擦过去,然后猛加油稳稳落回自己那条线上。他超过那台车的时候,听见传来一片声骂。还没有听清楚梁博的车已远去了。
他没觉得这是“勇敢“。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该不该给油、该往哪儿走“的判断,跟他算一道题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别人不这么看。别人会觉得那一下是他在玩命。
他一路这么开,把他那台灰扑扑的捷达,从被所有人甩在后面,再到一个一个把他们拉了回来,又甩到后面。他超车的姿势很难看——每个直道都被人家拉开,每个弯又一点一点咬牙追回来。但他就这么咬,咬到最后一个弯道。
最后一个弯道,他快出弯的时候,看见前面那台正在过弯的GT-R——它马力大,直道上反超了他,正卡在他前面。梁博不是踩刹车,而是顺着线,微微往右带了一点方向,把自己贴进弯心,从那台车外侧留出的一条缝里,擦了过去。也就是最后这二十米,他终于把所有车都超了。
冲线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整个平地上安静了两秒,才有人喊出声。梁博慢慢开了车门下了车,戴金链子那男人往这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台灰扑扑的捷达,把钱递了过来——十万,捆成一摞,用塑料绳扎着。
梁博接过来,没有笑。他站在那台捷达旁边,满手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摞钱,忽然觉得,这钱是热的,可他心里那块地方,是凉的。
他赢了。赢了十万。
可他刚才在弯里的时候,心里那根“线“清清楚楚,那感觉,跟他当年把一道难题推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爽,是一种“什么都在我计算之内“的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赢了一场比赛,脑子里想的不是高兴,而是“这道题我算对了“的感觉。
他站在那台车前面,看着旁边那些围着车、下注的人,忽然想起李烈说过的那句话:“你这种人,早晚要走到那条路上去。“
他觉得自己正在走上这条路。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十万块放在中控台下方,好像随时怕给别人拿走似的。坐回捷达驾驶座,杨真和坐在副驾。夜风从车窗灌进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虎口磨得发亮,指缝里还有些机油痕迹。他以前总觉得,钱是干净的,是靠手挣的。可现在他拿着这十万块,是靠着一条只能他自己看得到的路、靠着一手“算“出来的线,从一个他根本不算熟悉的地方赢回来的。它热,又不踏实。
忽然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怕这条路危险,而是他怕这条路会把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今天他赢了一场,脑子里想的不是高兴,是“这道题我算对了“的感觉,是“那台车该在哪儿松油“。这种感觉,比他修好一台车、比他还清一笔债,都要让他心里发冷——因为它太像他以前的样子了。他以前就是这样,把什么都当成一道题,算出来就对了,从此不愿意再去看题外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坏事。
捷达出了华峰山,拐上黄埔区主干道,杨真和才在副驾上,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今晚你赢得几冷静。“
梁博没有接话。
“冷静系好事,“杨真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冷静过头,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嘅。我见过嗰种人。为咗赢钱,输咗自己,到最后连自己系边个都唔记得。“
梁博攥着怀里那十万块,没说话。车窗外的夜风一直吹进来,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听进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