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个对手 (第2/2页)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这车前避震改了,后避震还是原厂的,前后硬度和回弹完全不是一套东西。车身在转弯的时候,后半轴跟不上前半轴,你就觉得这车要甩出去了,其实它不是要甩出去,是后半轴在拖后腿。“
老霍没说话。他站在车边,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一种没能隐藏住的意外。
“你怎么能看得出来?“他问。
“摸的。“梁博说。他没说自己是“看“出来的——他不想跟人解释,那种脑子里浮出画面、手指碰到金属就知道哪里不对劲,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说清。他只能说“摸的“,因为这样说,至少听起来还像人话。
杨真和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看了梁博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但梁博没有意识到。
梁博没有再多说,转头去拿工具。他用举升机把车顶起来,拆下后轮的摆臂,把那一侧老化的衬套换了新的,又调了前后避震的配比——他没马上调倾角,而是调了前后避震的阻尼,为了让后半轴在拐急弯时能跟上前半轴。他干这些活的时候,没让人看见,他自己闭着双眼去感觉,拧完一圈,转一下,再拧。
他先调的是一根避震,然后把阻尼旋钮往软的一头拧了两格,然后站起来,又用手压了压车头,再感觉一下回弹。
“还是硬“他心里想到,于是又拧多了半格,再压,这次回弹慢了一点,但还是没有达到他的标准。
他没停,接着又到后避震调教了。调完以后,他没有急着把车放下来,而是又蹲回去,用手指沿着后悬挂的摆臂摸了一遍,确保那根新衬套吃进准确位置,没有一点偏斜。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面那张图相应尺寸角度一直随着他的调教在变化,调到那里立体透视图就凸显那里——他不用去想该调哪里,那张图会告诉他自己哪里调不对。
一直忙到傍晚,他把车从举升机上放下来,拍了拍老霍的车门。他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后轮胎的倾角,心里估摸着,这样调过以后,就算再跑一个月,也不会那么吃轮胎了。
“行了,你试试。“
老霍上了车,打火,挂挡,一脚油门冲出去。那台EVO的引擎声在街头里炸开,又很快远去。梁博和杨真和站在铺面前等待。
过了十分钟不到,那台车又回来了。老霍下了车,站在那台EVO前面,没有着急说话。他绕车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向梁博。
“就一个字,稳!“他伸出大拇指对梁博说。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这车怎么调的?我以前那台车,过极弯时老是容易甩,现在跟粘在地上一样。“
梁博没说话。老霍这一句话,他心里面没有觉得高兴,反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自己一直没有去想的事——他这本事,不是“学来的“,而是“天生的“。学来的东西,谁都能学;天生的东西,别人看不出门道。一个干了两个星期的学徒,用手摸一摸,就能把一个老师傅调了好几年的车调稳了——这事传出去,没人会相信他是“练出来的“,只会有人盯着他,想弄清楚他是到底怎样做到的。
他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真的不知道他自己该说什么好,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出来。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这台车、这双眼睛、这双手,让太多人看见、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老霍看了他几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一样,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到梁博手里。
“下个月,华峰山那边有一场比赛。“他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梁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组号码,没有头衔、也没有单位,像是专门在这种场合发名片用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老霍已经上了车,一脚油门,那台EVO又一溜烟的消失了。街头只剩下一股汽车尾气和轮胎胶摩擦混合起来的味道,接着慢慢散开。
杨真和抽了一口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接咗啦。“
“我就去看一下。“
“佢以后仲会过嚟搵你。“杨真和把烟蒂弹到地上,“你呢对眼,算系被人知道咗啦。“
梁博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名片边缘有点毛,硌着掌心。他想起老霍说的“华峰山那边有一场比赛“,想起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车,想起杨真和那句“偶尔也会干点别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道门前,门后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那道门,已经朝他悄悄地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