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原型机之战 (第2/2页)
原型机在模拟舱中稳定运行,各项指标正常。
“第二阶段,四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持续一小时。”
散热风扇转速提升,但温度控制依然在设计范围内。
“第三阶段,五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持续运行。”
这是设计极限。模拟舱内的温度表指针缓缓爬升,停在五十度的刻度上。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数据采集屏幕。
三十分钟过去,各项指标稳定。
六十分钟过去,转换效率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但仍在合格范围内。
九十分钟过去,警报声忽然响起。
“散热模块温度报警。”韩立的声音依然沉稳,“比设计阈值高二度。”
方腾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继续观察。”陆承宇说。
又过了十分钟,散热模块的温度开始回落。韩立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组数据,对公证员说:“高温高湿环境下,散热系统经历短暂的自适应调整,随后恢复正常。总运行时间两小时十分钟,全部指标合格。”
方腾应重新坐下,表情看不出喜怒。
下午三点,安全保护机制测试开始。这是今天最关键的一项。
苏明远走到控制台前,对公证员张工说:“这项测试模拟电网极端故障工况,包括短路、过压、欠压、频率漂移、三相不平衡。测试过程中,原型机需要在二百毫秒内完成故障检测和保护切换。”
张工点了点头,在公证记录上写下测试说明。
方腾应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测试大厅中央的原型机。
“第一项,三相短路故障。”苏明远按下按钮。
测试大厅里,巨大的短路模拟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原型机的输出端瞬间被短路,电流急剧攀升。功率分析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百八十二毫秒。原型机的保护模块启动,自动切断输出,切换到旁路保护模式。屏幕上,电流曲线从峰值急剧回落到零,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二秒。
“保护切换时间一百八十二毫秒,低于二百毫秒设计标准。”苏明远报出数字,声音平稳。
周维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第二项,过压故障。”苏明远继续。
过压模拟器启动,输出电压瞬间提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原型机的保护模块再次响应,在一百九十五毫秒内完成切换。
“第三项,欠压故障。”苏明远按下按钮。
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欠压模拟器启用的瞬间,过压模拟器没有按预期关闭。两路故障信号叠加,形成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复合故障:欠压叠加过压脉冲。这是真实电网中极少出现但极其危险的情况,连测试大纲里都没有预设。
“怎么回事?”楚云瑶猛地站起来。
测试大厅里,原型机的输出端电压像过山车一样剧烈波动。警报声变得急促而尖锐,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然后跳向红色。
方腾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周维的脸色变了。“这是复合故障!快切断测试!”
但苏明远的手悬在紧急停止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等等。”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原型机上。功率分析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电压在欠压和过压之间剧烈震荡。这种故障足以烧毁普通电力设备的保护模块。
原型机的AI保护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主决策能力。
屏幕上,一条蓝色的曲线迅速覆盖在故障波形上,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混乱的电压逐渐抚平。一百七十毫秒后,保护模块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智能切换。它不是简单的切断,而是在识别故障类型后,动态调整保护策略,将设备安全切换到旁路模式,同时保留了核心模块的供电。
警报声停了。指示灯从红色变回黄色,最终稳定在绿色。
测试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张工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头查看数据采集系统。“复合故障识别时间二十三毫秒,智能保护切换时间一百七十三毫秒,核心模块供电未中断。”
他抬起头,看向苏明远。
“你们的AI保护系统……自己学会了处理复合故障?”
苏明远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陆承宇。
“我们没有预设这个故障场景。”苏明远说,“AI模块是基于之前训练的数据,自主判断并执行的。”
方腾应站在原地,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周维摘下了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这……这超出了我的预期。”
陆承宇从二楼走下来,脚步平稳,但心跳得厉害。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多危险。如果AI保护系统没有自主应对,原型机可能在复合故障下烧毁,四个月的研发成果将化为灰烬。
但他更知道,这次意外的成功,比任何预设的测试都更有说服力。
“方总,”陆承宇走到方腾应面前,“还要继续测试吗?”
方腾应看了他很久。
“继续。”他说,“我想看看,你们的机器还能给我什么惊喜。”
下午五点,最后一项长期运行稳定性测试结束。
张工在公证记录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将文件密封进档案袋。
“国家电力实验室的公证结论:SFIT-2030A原型机全部六项测试合格。其中功率转换效率、AI预测准确率、安全保护机制三项指标超过设计标准。”
方腾应从张工手中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转身看向陆承宇,目光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审视。
“比我预期的要好。”方腾应说,“但量产还有距离。”
“量产的问题,我们可以在合作谈判中讨论。”陆承宇说。
方腾应点了点头。“明天,国际金融中心,带上你们的方案和团队。”他顿了顿,“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卓能要控股。”方腾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五十一对四十九,卓能多一股。这是合作的底线。”
陆承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沉了一下。
“明天再谈。”他说。
方腾应笑了笑,伸出手。
“明天见。”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力量对等,温度冰冷。
李子健站在实验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叶婉:“李总,谢谢你的花,但很抱歉,我不能收。花已经转送给前台同事了。明天谈判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回复点什么,却打不出一个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方腾应的验收团队走了出来。李子健迅速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李总,测试结果怎么样?”他问方腾应。
“全部通过。”方腾应说,“有几项指标超预期。”
“那明天的谈判……”
“我来主导。”方腾应看了他一眼,“你负责技术和市场条款。”
“明白。”
方腾应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子健。
“子健,我警告过你一次。”
李子健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方腾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明天的谈判,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因私废公的情况。”
“不会。”李子健说。
方腾应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离开。
李子健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华晟见到叶婉的场景——她端着茶走进会议室,步伐从容,目光平静,那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让他瞬间失神。他知道她比自己小一岁,知道她有两个女儿,知道她是陆振霆的遗孀。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刚才回复的那条消息,措辞礼貌而疏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
陆承宇站在实验室门口,目送方腾应的车队离开。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津福港隐约可见货轮的轮廓。
温察务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手机。
“赵铭的背景查到了。”温察务说,“他确实在电科院工作过三年,但两个月前辞职了。他的银行账户在上周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叫’云帆咨询’的公司。”
“云帆咨询?”
“空壳公司。”温察务说,“注册地址是津福市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室,法人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但这家公司的另一个关联账户,与远东电科有资金往来。”
陆承宇转过头,看着温察务。
“远东电科?”
“不止如此。”温察务的声音更低了,“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远东电科的董事长陈远图,最近三个月与孟瑶有过四次通话记录。孟瑶的个人账户在上周也收到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汇款方同样是云帆咨询。”
陆承宇沉默了。
远处的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
“孟瑶在卖公司。”陆承宇说。
“证据还不够。”温察务说,“但我建议你在明天的谈判中,对卓能的人保持警惕。赵铭今天拍了不少照片,我让人在他的背包里发现了微型摄像设备。”
“偷拍到了什么?”
“测试大厅的布局、设备的型号、控制台的操作界面。”温察务说,“核心技术参数他没有接触到,但硬件架构的信息泄露了不少。”
陆承宇深吸了一口气。
“通知顾临川,今晚加班。把所有核心设计图纸从服务器上下架,转移到离线存储。另外,给谢文渊的AI模型加上访问权限控制,非授权人员无法查看代码。”
“已经在做了。”温察务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手机响了,是叶婉发来的消息。
“花已转赠前台。李子健晚上想约我吃饭,我拒绝了。明天的谈判,我会准时到。”
陆承宇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六点十五分。距离明天的股权谈判,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方腾应要控股。孟瑶在勾结远东电科。卓能的团队里混进了商业间谍。
三件事,每一件都足以致命。
陆承宇踩下油门,尊界S800驶入津福市的晚高峰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城市的夜晚降临。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陆承宇回到华晟总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直接上了二十八层,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是整个津福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四个月前,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不确定。父亲的遗嘱给了他权力,但没有给他威信。孟瑶的质疑、陆承泽的发难、周秉谦的观望,每一个环节都像一道锁链,把他束缚在原地。
现在,原型机通过了验收。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但他没有时间去庆祝。方腾应的控股要求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明天就要落下。
门被敲响了。温察务和叶婉一起走了进来。
“顾临川那边已经启动了信息安全预案。”温察务说,“所有核心图纸下线,AI模型加锁,服务器访问日志全部备份。”
“孟瑶那边呢?”陆承宇问。
“我还在收集证据。”温察务说,“目前的线索可以证明孟瑶与远东电科有资金往来,但还不足以证明她泄露了商业机密。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我们没有。”陆承宇说,“明天谈判,后天董事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叶婉在旁边坐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明天的谈判场地定在国际金融中心三十七层,会议室可以容纳二十人。我安排了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的时段,中午有工作餐。”
“参会名单?”
“华晟这边,你、我、温察务、顾临川。卓能那边,方腾应、李子健、周维、孙立明。”叶婉顿了顿,“还有一个人,林雨薇,卓能的财务观察员。”
“赵铭呢?”
“不在名单上。”叶婉说,“但我担心他会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列席。”
“拒绝他。”陆承宇说,“明天的谈判,赵铭不得进入会议室。”
温察务点了点头。“我来处理。”
陆承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脸。二十八岁,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应该在某个项目上积累经验,慢慢往上爬。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选项。父亲的猝死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而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遗嘱。
“还有一件事。”叶婉说,“孟瑶今天下午联系了三个小股东。冯志远、刘建国、张德厚。”
陆承宇转过身。
“她让他们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阻止津福智电的议案。”叶婉说,“冯志远是我的旧识,他私下给我打了电话,把孟瑶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冯志远答应了?”
“答应了孟瑶,但把消息透给了我。”叶婉说,“他是个墙头草,两边都不想得罪。”
陆承宇沉思了几秒钟。“冯志远百分之一点八,刘建国百分之二点二,张德厚百分之一点五,加起来百分之五点五。加上陆承泽和陆承欣的百分之五,一共百分之十点五。”
“你手里有百分之五十点一。”温察务说,“即使他们全部反对,你依然可以通过。”
“但代价是董事会分裂。”陆承宇说,“孟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我以微弱优势强行通过议案,在媒体上炒作’独裁’‘不顾小股东利益’。”
叶婉和温察务对视了一眼。
“有办法化解吗?”叶婉问。
“有。”陆承宇说,“但需要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夜景,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明天的股权谈判,华晟必须拿到控股。如果让卓能控股,孟瑶会在董事会上借题发挥,说我出卖公司利益。如果华晟控股,我就有底气在董事会上说:这不是出卖,是合作。”
“方腾应不会轻易让步。”温察务说。
“我知道。”陆承宇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温总监,今晚辛苦你,把津福市所有关于合资公司股权架构的法规条文全部整理出来。特别是双层股权、一票否决权这些条款。”
“已经在做了。”温察务说。
“叶婉,”陆承宇转过身,“明天谈判,你负责记录,同时观察李子健的动向。他今天被拒绝了一次,情绪可能有波动。”
“明白。”叶婉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是一场硬仗。”
温察务和叶婉走出办公室。陆承宇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
五十一、四十九、五十。
第一个数字是方腾应的底线。第二个数字是华晟的被动。第三个数字,是他必须争取的目标。
他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画了一条线,把五十一划掉了。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
窗外,津福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谈恋爱。而陆承宇,在为一个百分点的股权差距,苦思冥想。
这就是继承者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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