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资之门 (第2/2页)
陆承宇看着她。叶婉的侧脸在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叶婉,”他说,“你以前是做HR的,但这些分析,不像是一个HR的思维。”
叶婉笑了一下。那是她真心笑的时候特有的表情,嘴角向上弯了弯,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跟着你父亲学了八年。”她说,“八年的时间,耳濡目染,再笨的人也学会了一些东西。”
陆承宇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对叶婉的评价。有一次在家庭聚会上,陆振霆喝多了,拍着叶婉的肩膀对陆承宇说:“承宇,别看你叶婉阿姨年轻,她比你们这些男人都精。以后公司里的事,多听听她的意见。”
那时候陆承宇刚从基层轮岗回来,对叶婉还抱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他总觉得她是父亲的又一个妻子,一个为了钱和地位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十五岁的男人的女人。但现在他开始理解,叶婉之所以能在父亲身边待八年,并且在他去世后依然握着行政人事总监和近百分之五的股份,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先准备好两样东西。”叶婉说,“第一,SFIT项目的详细技术方案,要让方腾应看到华晟的技术实力。第二,你的导师资源。沈敬山教授在电力行业的影响力,是方腾应那种年轻创业者最看重的东西。”
“沈教授?”
“华北电力大学的沈敬山教授。你的博士生导师,行业泰斗。”叶婉说,“如果你能请沈教授出山,担任项目的技术顾问,方腾应会自动找上门来。”
陆承宇沉默了。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联系过沈敬山了。父亲去世后,他忙得焦头烂额,连母校那边都没有去过。
“你说得对。”他说,“我需要回一趟母校。”
“不止是回母校。”叶婉说,“你需要让外界看到你在做什么。拜访导师、招聘人才、推进研发——这些都是信号,向市场、向对手、也向潜在的合作伙伴传递一个信息:华晟在动起来,新董事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车子在华晟总部大楼前停下。陆承宇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那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天空和周围的高楼。
“叶婉,”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叶婉说,“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华晟好了,念希和念初的未来才有保障。”
陆承宇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帮我安排一下,明天回一趟华北电力大学。我要见沈教授。”
“已经安排好了。”叶婉说,“我昨晚就给你的母校校友办打了电话,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陆承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你比我快。”
“在这种时候,快一步就是优势。”叶婉说,“去吧,温若瑜在办公室等你。我让她准备了卓能电业的背景资料。”
陆承宇关上车门,朝大楼入口走去。走到旋转门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婉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已经升上去了,但他能看到她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打电话。她的手势干脆利落,嘴唇翕动的节奏很快,显然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务。
他转过身,走进大楼。
温若瑜的办公室在二十层。陆承宇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电脑前面看一份电子表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列着。
“陆总。”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屏幕转过来,让陆承宇能看到上面的内容,“卓能电业的背景资料。”
陆承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若瑜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卓能电业成立于2022年,创始人方远舟,津福市本地人,做传统电力设备起家。2028年方远舟因病去世,独子方腾应接任董事会副**。方腾应今年二十四岁,英国曼彻斯特大学金融硕士毕业,回国后接管家族企业。”
“三年内把卓能从一家产值五千万的小厂做到了年产值十二亿。”温若瑜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台机器,“主要产品是智能配电设备和能源管理系统。他们的弱项是柔性输电和AI算法,正好是我们的强项。”
“资金来源呢?”
“自有资金为主,没有银行贷款,没有外部融资。”温若瑜说,“这一点很奇怪。一家年产值十二亿的企业,没有任何银行负债,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手里有大量的自有资金,或者方远舟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家底。”
陆承宇的眉毛挑了一下。一家年产值十二亿的制造企业,没有银行贷款,在这个行业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银行贷款是制造业的命脉,企业越大,负债率越高。卓能能做到零负债,说明方家手里的现金储备非常充裕。
“方腾应这个人呢?”
“公开的信息不多。”温若瑜点开一个网页,“行业媒体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一派说他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三年内盲目扩张,把父亲留下的基业当成赌注。另一派说他眼光独到、魄力过人,是龙国电力行业最年轻的领军人物。”
“他的性格呢?”
“张扬。”温若瑜说,“去年在一次行业峰会上,他公开批评国资企业’效率低下、决策缓慢’,说’龙国电力行业的未来在民营企业手里’。这句话得罪了不少人。”
陆承宇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敢在公开场合批评国资企业,要么是真的有底气,要么是年少轻狂。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方腾应不是顾风鸣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
“还有,”温若瑜关掉网页,“卓能的首席执行官叫李子健,三十四岁,方远舟生前的心腹。方腾应上任后没有换他,反而把日常经营全权交给他。这说明方腾应虽然张扬,但在用人上并不糊涂。”
“李子健……”陆承宇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信息。”温若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文件,“方腾应上周三出现在津福市的金融监管局,咨询设立产业投资基金的相关手续。有传闻说他正在筹备一个五亿规模的数字能源产业基金。”
陆承宇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粗糙纹理。五亿规模的基金,如果是真的,那卓能手里的现金储备比他预想的还要充裕。
“温总监,”他说,“如果我去找方腾应谈合作,你觉得他能投多少?”
温若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我是方腾应,”她说,“我最多出五百万。”
“五百万?”
“五百万是种子轮的标准金额。”温若瑜说,“对于方腾应来说,五百万买一个试错的机会,即使全部亏掉,也不影响卓能的财务状况。但如果项目有进展,他可以借此切入数字能源的核心赛道。”
“但五百万远远不够。”陆承宇说,“顾临川说第一阶段至少需要五千万。”
“五百万做种子轮够了。”温若瑜说,“剩下的四千五百万,你需要用种子轮的结果来证明项目的可行性,然后再谈下一轮。”
陆承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温若瑜的数字计算是冷酷而精确的,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基于财务逻辑,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但正是这种冷酷,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你的意思是,先拿五百万,做出一个原型机,然后再去找更多钱?”
“是这个逻辑。”温若瑜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腾应不是慈善家。五百万买的不只是股权,是对项目的控制权,或者至少是话语权。”温若瑜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冷静的光,“你必须想清楚,为了这五百万,你愿意让出多少。”
陆承宇沉默了。他想起顾风鸣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椅子还没坐稳。”现在温若瑜又在提醒他,即使找到了钱,也要付出控制权的代价。
“我还有一个选择。”他说。
“什么?”
“回母校,找导师,招人才。”陆承宇说,“如果我能组建一支顶尖的技术团队,方腾应的投资就不是施舍,是对等的合作。”
温若瑜看着他。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赞赏,但转瞬即逝。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她说,“人才是谈判桌上最有分量的筹码。”
她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夹。
“我已经帮你梳理了华晟目前的技术人才缺口。AI算法方向缺两个核心骨干,柔性输电方向缺一个电磁兼容专家,智能制造方向缺一个产线设计工程师。这三个岗位,如果按照市场价招聘,年薪合计至少三百万,还不算期权。”
“如果我从母校招人呢?”
“沈敬山教授门下有很多优秀学生。”温若瑜说,“如果是沈教授推荐的人,你至少可以省掉一半的成本。而且,那些人的技术水平不会比市场上的差。”
陆承宇接过文件夹,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那栋写着”远东电科”四个大字的办公楼。陈远图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正在和他的团队开会,讨论怎么进一步挤压华晟的市场空间。也许正在和孟瑶通电话,交换一些关于华晟内部的情报。
“温总监,”他说,“帮我准备一份与卓能电业合作的框架协议草稿。假设投资额五百万,我要知道让出多少股权是合理的。”
“已经在做了。”温若瑜说,“明天上午可以给你初稿。”
陆承宇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温总监,谢谢你。”
“这是我的工作。”温若瑜已经转回电脑前,继续看她的电子表格,“另外,陆总,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去找方腾应的时候,带一个人去。”
“谁?”
温若瑜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视着他。
“叶婉。”她说,“方腾应是年轻男人,年轻男人在面对漂亮女人的时候,谈判桌上的判断会受到影响。”
陆承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温若瑜的意思。这个建议冷酷而实用,典型的温若瑜风格。
“我会考虑的。”他说。
回到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陆承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津福港。三月的海风从渤海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潮气。港口里的蓝色集装箱方阵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深紫色,几台巨大的桥吊正在缓慢地移动,把集装箱从货轮上吊到卡车上。
他的手机响了。是沈敬山教授。
“承宇。”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听说你当了董事长。”
“老师,”陆承宇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恭敬起来,“我正想明天回母校看您。”
“不必了。”沈敬山说,“明天我有个学术会议,不在学校。你要是有事,今晚来我家里谈。”
“今晚?”
“七点。地址你知道。”沈敬山顿了顿,“把你想做的项目带上。我时间不多,给你半个小时。”
电话挂断了。陆承宇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色。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船尾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他想起了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沈敬山办公室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还是个大三的学生,对电力系统充满热情但对行业一无所知。沈敬山看了他的成绩单和几篇论文,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对了两个,第三个答错了。沈敬山说:“答错的那道题,说明你的思维方式有问题。但如果你愿意改,我可以教你。”
十年后,他又要面对那个严厉的老人了。但这一次,他要展示的不是考试成绩,而是一个可能改变华晟命运的项目。
陆承宇把SFIT报告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开始列清单。
第一项:拜访沈敬山教授,争取技术顾问支持。第二项:通过沈教授招募核心人才。第三项:与卓能电业接触,争取种子资金。
他在这三项下面画了三条横线,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纸面贴着胸口的位置,像是一块压舱石。
窗外,津福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华晟总部蓝色标识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但那光芒已经不像他小时候看到的那么耀眼了。它需要新的燃料,新的火花,新的生命力。
陆承宇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了,只剩下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走过温若瑜的办公室门口,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他没有敲门,只是放慢脚步,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键盘敲击声,间歇性的鼠标点击声,还有温若瑜偶尔的自言自语——显然她还在核对那些永远对不完的数字。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周秉谦的办公室。灯灭了。他走过顾临川的办公室。灯亮着,里面传来两个人争论的声音,一个是顾临川,另一个是苏明远,他们在讨论技术路线的问题。
陆承宇没有进去。他需要先把资金和人才的问题解决了,再来介入技术的细节。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他的尊界S800停在老位置。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摸了胸口上的口袋,那张纸还在。
车子驶出车库,沿着滨海大道朝西开。海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三月特有的潮气和凉意。陆承宇打开音乐,是一首老歌,周华健的《朋友》。这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歌。
他没有切歌,只是跟着节奏轻轻哼了几句。然后他把音量调小,拨通了叶婉的电话。
“叶婉,”他说,“今晚我要去拜访沈敬山教授。明天的行程安排,帮我调整一下。”
“知道了。”叶婉说,“另外,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
“孟瑶今天下午去了远东电科总部。”叶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跟陈远图谈了两个小时。”
陆承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我知道了。”他说。
“还有,”叶婉顿了一下,“陆承泽今天下午也去了。”
电话挂断了。陆承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的路灯像两条无限延伸的光带。他的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身后是正在逼近的追兵。
他踩下油门。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向右摆动,速度表的数字从六十跳到了八十,又从八十跳到了一百。
国资的门关上了。体制的庇护指望不上了。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等死,要么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而陆承宇从来不是一个等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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