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涌动 (第2/2页)
陆承宇没有说话。周晚晴的故事他听过无数次,但从周秉谦嘴里讲出来,每一次都带着让人心头发沉的分量。周晚晴是父亲的创业合伙人,也是周秉谦的亲姐姐。2000年她因病去世时,华晟智电还只是一家年产值不到五百万的小厂。父亲后来有过三段婚姻,但周晚晴在他心中的位置,没有人能够取代。
“承宇,”周秉谦放下保温杯,目光落在陆承宇脸上,“我今天在办公会上没有表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在看我。”陆承宇说,“看我能做出什么成绩。”
周秉谦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最终没笑。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承宇面前。
“第一季度订单同比去年下滑百分之十五。”他说,“主要原因是客户听说老陆去世了,都在观望。东山省电网那边,我跟他们副总认识十年了,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周,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你们华晟现在人心惶惶,我们不敢下单’。”
陆承宇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粗糙纹理。上面是一排排数字,红色标注的部分像是一道道伤口。
“周叔,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建议?”周秉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的建议是先止血。把生产线的排产稳住,别让工人们闲着。工人们一闲,心里就慌,心里一慌,流言就起来了。另外,”他顿了顿,“你跟顾临川谈谈。他手里有一份技术蓝图,你父亲生前看过,说’等承宇上来了再给他看’。现在时候到了。”
陆承宇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周秉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承宇。”
“嗯?”
“你周阿姨如果还在,她会喜欢你的。”周秉谦的声音低了一度,“她总说,老陆这辈子最聪明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儿子。”
陆承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传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站是顾临川的研发中心,位于十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陆承宇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走廊的墙壁被刷成了深蓝色,上面贴着各种技术流程图和产品设计草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松香味,是新电路板特有的气味。远处传来仪器的蜂鸣声和工程师们争论技术路线的嗓音。
顾临川的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非研发人员请勿打扰,除非世界末日。”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世界末日也不行,先预约。”字迹潦草,是用记号笔随手写的。陆承宇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顾临川正趴在办公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波形图。办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三个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技术手册,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枯死的绿萝,显然是长期无人照料。
“顾总。”陆承宇说。
顾临川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清楚是陆承宇后,立刻站起身来。
“陆总,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来看你的蓝图。”陆承宇说,“昨天你给我的那份文件,我看了。SFIT智能柔性输变电一体化设备,数字能源网的核心节点。我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需要多少钱?第二,需要多长时间?”
顾临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足有十厘米厚。
“详细预算在这里。”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粗略估算,第一阶段原型机开发需要五千万,周期四个月。这包括了柔性输电模块的电磁兼容测试、AI电网预测算法的优化、以及整机集成验证。如果一切顺利,第二阶段量产还需要两到三个亿。”
“五千万。”陆承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温若瑜的警告在他耳边回响。账面现金五点三亿,Q2到期债务三点二亿。五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
“时间可以压缩吗?”他问。
“四个月已经是极限。”顾临川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招到一批顶尖的技术人才。”顾临川靠在椅背上,“AI算法方向、柔性输电方向、智能制造方向,每个方向至少需要一到两个核心骨干。你父亲在的时候,我提过好几次要扩招研发团队,他总说’等等,等财务宽裕了再说’。”
陆承宇翻看着那份厚厚的预算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和成本估算,有些地方被红笔做了标注,字迹潦草,显然是顾临川深夜加班时写的。
“顾总,”他合上文件,“这份蓝图,我接。”
顾临川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陆承宇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但有一个条件,”陆承宇继续说,“五千万的研发预算,我只能先批两千万作为启动资金。剩下的三千万,等我拿到第一笔订单回款或者新的融资到位后再追加。”
“两千万?”顾临川皱起眉头,“两千万只够做算法优化和模块测试,整机集成至少要三千五百万。”
“那就先做能做的。”陆承宇说,“饭要一口一口吃。”
顾临川盯着陆承宇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
“陆总,成交。”他说,“我会让你看到,这笔钱花得值。”
两只手握在一起。顾临川的手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力量感。
第三站是温若瑜的财务中心,位于二十层。
温若瑜的办公室和顾临川的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的,文件按颜色分类摆放,书架上的书籍按出版时间排列,连桌面上的钢笔和铅笔都各就其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是新买的空气净化器的效果。
“陆总。”温若瑜从电脑前抬起头,“坐。”
陆承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若瑜没有寒暄,直接把平板电脑转向他。
“三件事。”她说,“第一,Q2的三点二亿债务,我已经跟工商银行的客户经理通过三次电话。他的意思是,续贷可以谈,但需要看到’明确的经营改善信号’。翻译成普通话,他们需要看到新的大订单或者新的融资进来。”
“第二呢?”
“第二,”温若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查了那几笔异常资金的详细流向。两千四百万和一千八百万两笔大额转账,最终都流入了一个离岸账户。这个小公司’津福恒通’只是一个通道。真正的收款方,是陈远图控制的一家投资基金。”
陆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孟瑶。”他说。
“我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孟瑶参与了这笔转账。”温若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从时间点来看,这两笔转账分别发生在你父亲去世前一周和前三天。而转账的审批人,”她顿了顿,“是你父亲本人。”
陆承宇的瞳孔一缩。父亲在去世前几天,亲自批准了两笔巨额转账给陈远图的基金?这不可能。
“审批签字是真的吗?”
“签字是真的。”温若瑜说,“但我对比了你父亲过去三年的签字笔迹,这两笔转账单上的签字虽然相似,但有几个细微的笔顺差异。我不能确定是伪造,但值得怀疑。”
陆承宇沉默了。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第三件事是什么?”
温若瑜收起平板电脑,直视着陆承宇的眼睛。
“第三,有人在做空我们的股票。”她说,“虽然华晟智电还没有上市,但公司债在二级市场的价格最近一周下跌了百分之八。有人在散布不利于华晟的流言,说你年纪太轻、威信不足,董事会已经分裂。”
“流言的源头呢?”
“还在查。”温若瑜说,“但初步追踪显示,消息最早是从津福市的几家财经自媒体账号发出来的。而这些账号的背后……”
“远东电科。”陆承宇替她说完。
温若瑜点了点头。
陆承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这里看不到津福港,只能看到对面的几栋写字楼。其中一栋的顶层挂着”远东电科”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那栋楼比华晟的总部矮两层,但外立面去年刚翻新过,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远图是个讲究排场的人,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做企业就是做人脉,人脉就是面子”,而面子需要用钱来堆。
“温总监,”他说,“三件事。第一,请省国资委备选库里的审计机构来做审计,我来批。第二,那两笔异常资金的事情,继续查,但暂时不要对外透露。第三,”
他转过身来。
“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关于我们研发SFIT项目的可行性分析。我要用这份材料去找钱。”
“找钱?”温若瑜的眉毛挑了一下,“找谁?”
“顾风鸣。”陆承宇说,“省国资委。”
温若瑜没有说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说,“知道你迟早会用得上。”
陆承宇拿起文件夹,手指触碰到封面的光滑表面。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温总监,”他说,“你比我父亲形容的还要厉害。”
“陆总过奖。”温若瑜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电脑屏幕,“我只是不喜欢被动。”
傍晚六点,陆承宇最后一个走出总部大楼。
车库里的排风扇已经停了,空气比早上更加沉闷。他坐进尊界S800的后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砚秋”三个字。
陆承宇按下接听键。
“妈。”
“承宇,”林砚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冷静、理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今天的办公会,我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华晟还有几个朋友。”林砚秋说,“承泽要求审计研发经费的事情,赵德柱已经告诉我了。另外,”
她顿了顿。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你父亲2018年离婚时的财务分割协议。里面有几条条款,孟瑶当时签了字,但现在可能想翻出来做文章。”
陆承宇坐直了身体。
“什么条款?”
“协议明确规定,孟瑶放弃一切与华晟智电相关的权益交换条件,换取一次性现金补偿三千万元。这笔钱她当年已经拿走了。”林砚秋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朗读一份普通的合同,“如果她现在以’照顾未成年子女’为由要求重新分配股权,这份协议就是最有力的反制证据。”
陆承宇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妈,这份材料……”
“我已经扫描成电子版,发到了你的私人邮箱。”林砚秋说,“承宇,记住,孟瑶现在打的牌不是法律牌,是情感牌。她不会在法庭上跟你争,她会在舆论场上跟你斗。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林砚秋的声音低了一度,“你父亲2018年离婚之后,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砚秋,我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承宇。我把华晟交给他,不是恩典,是赎罪。’”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排风扇在远处发出一阵重新启动后的嗡嗡声。
“承宇,”林砚秋说,“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股权,是责任。把这个家撑起来,把华晟做好。妈妈相信你。”
陆承宇的喉咙发紧。他的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母亲带着他离开华晟大院的那个下午,五岁的他牵着母亲的手,回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后来他在大学里选择了电力专业,毕业后主动要求从基层轮岗做起,四年里跑遍了华晟的每一个生产基地和每一个供应链节点。他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回了这个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妈,”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林砚秋说,“晚上记得吃饭,别又拿泡面凑合。”
电话挂断了。陆承宇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慢慢熄灭。然后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立刻驶出车库,而是从扶手箱里取出顾临川给他的那份技术蓝图。文件的封面上印着”SFIT-2030”的字样,旁边是华晟智电的蓝色企业标识。
陆承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顾临川手写的几行字:“电力是工业的血液,算力是未来的氧气。数字能源网,连接的不仅是电网,是龙国工业的未来。”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车库里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几行字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2030年3月1日,陆承宇。项目启动,以此为证。”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扶手箱。发动机再次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车库的出口驶去。
车库外,津福市的灯火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远处,华晟智电总部大楼的蓝色标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灯塔,也像是堡垒。
陆承宇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滨海大道飞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掠过,像是时间的碎片被一把撒向夜空。
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孟瑶不会善罢甘休,陈远图在暗处虎视眈眈,银行在等着看他能不能稳住局面,而董事会里那些举了手但举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老臣子们,还在用审视的目光丈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遗嘱给他的是股权,基层给他的是底气,母亲给他的是后盾,而这台SFIT-2030,将是他砍向未来的第一刀。
前方是对手,身后是家人,脚下是战场。
他要做的,就是赢。
(版权声明:本作品版权归作者独家所有,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或用于商业用途,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