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遗嘱风暴 (第2/2页)
温察务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在空中晃了晃。
“孟女士,这是津福市公证处出具的遗嘱公证书,编号津公证字第2029081501号。公证过程全程录像,陆振霆先生在立遗嘱时神志清醒,表达能力正常,有两名公证员和一名独立见证人在场。如果您对遗嘱的真实性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提出,但我必须提醒您——”温察务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峻,“在没有法院裁定的情况下,这份遗嘱具有不可撤销的法律效力。”
陆承泽从座位上猛地站起身来,商务车的车顶撞到了他的头,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指着温察务吼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温察务,你是我爸的法务总监,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承泽。”孟瑶低声叫了他一声,摇了摇头。
陆承泽闭上了嘴,重新把双臂抱在胸前。
“还有其他异议吗?”温察务问。没有人说话。
“好。”温察务点了点头,“那么,遗嘱的法律效力正式确认。根据遗嘱,陆承宇先生持有华晟智电百分之五十点一的股权,为公司绝对控股股东。现在进入第二项议程,选举新任董事会**。”
他的目光转向陆承宇。
“按照章程,董事会**由董事会选举产生,候选人需获得全体董事过半数支持。鉴于陆承宇先生持有绝对控股权,且遗嘱明确指定其继任董事会**,我提议由陆承宇先生担任新一任董事会**。请各位董事表决。同意者,请举手。”
陆承宇的目光在会议桌周围逐一扫过。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钟。
温察务第一个举起了手。他是董事之一,持股百分之五。
叶婉第二个举手。她持股百分之零点九,加上代持两个女儿各百分之二,合计近百分之五。
周秉谦第三个举手。他的动作很慢,手臂举到一半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完全伸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
顾风鸣第四个举手。他举手的动作很标准,手臂和肩膀呈九十度角。
温若瑜、顾临川、江哲、吴大勇、赵德柱依次举手。九票赞成。
陆承泽和陆承欣没有举手。他们是监事,没有投票权。
“九票赞成,零票反对,零票弃权。”温察务宣布,“陆承宇先生当选为华晟智电科技有限公司新任董事会**。”
会议室里响起稀疏的掌声。赵德柱拍得最响,吴大勇跟着拍了几下,但眉头依然皱着。周秉谦没有鼓掌,双手放回桌面上,手指交叉。
陆承宇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努力让自己的站姿显得笔直。
“谢谢各位董事的信任。”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但尾音有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在无声地嗡鸣。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掌心的汗渗进胡桃木的纹理里,借此稳住自己的身体。“我父亲走了,华晟三十年的基业落在我们这一代人肩上。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问,陆承宇才二十八岁,他在基层轮了四年岗,没有当过一天总经理,凭什么接这个班?”
他的目光落在陆承泽脸上,然后又移开。陆承泽的表情写满了不甘和隐忍,他的下颌骨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这个问题,我也在问我自己。”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资格,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遗嘱给我的是股权,基层给我的是底气,接下来要做的,是用业绩来证明我没有辜负各位的信任。我没有父亲的眼界和人脉,但我比他年轻,比他有体力,最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
顾风鸣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第三项议程,”温察务继续说道,“聘任总经理。根据章程,总经理由董事会**提名,董事会聘任。陆**,请提名。”
“我提名自己兼任总经理。”陆承宇说。
表决再次进行。仍然是九票赞成。温察务正式宣布聘任结果。
“那么,今天的紧急董事会会议到此结束。”温察务合上文件夹,“散会。”
董事们陆续起身。赵德柱第一个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陆承宇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拍得陆承宇晃了一下。
“陆总,老陆走了,我赵德柱心里难受。但我今天举手,是为了老陆的遗愿。”他的嗓门依然很大,“华晟是工人的华晟,不是资本的玩物。你记住这句话。”
“我记得。”陆承宇说。
赵德柱点点头,转身走了。吴大勇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目光在陆承宇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陆承宇读到了审视和观望。
顾临川走到陆承宇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陆总,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他把文件递给陆承宇,“华晟下一代产品的技术路线图。你父亲生前看过初稿,说’等承宇上来了再给他看’。”
陆承宇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纸张的边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和流程图,最上方是一行大字:“数字能源网——SFIT智能柔性输变电一体化设备技术方案”。
“谢谢。”陆承宇说。
顾临川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陆总,技术研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你父亲在的时候,每年给研发部的预算是三个亿。如果你要缩减开支,研发团队第一个走人。”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若瑜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把平板电脑抱在胸前,用一种只有陆承宇能听见的声音说:“陆总,那几笔异常资金我发到你邮箱了。一笔两千四百万,一笔一千八百万,还有三笔五百万到八百万不等的转账,都发生在过去两个月内。收款方是一家注册不到半年的’津福恒通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陈远图。”
陆承宇瞳孔一缩。陈远图。远东电科的董事长,父亲在这一行里的老对手。
“我知道了。”他说,“继续查,但不要声张。”
温若瑜点了点头,收起平板电脑,朝门口走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承宇和温察务两个人。温察务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他把遗嘱原件和公证书仔细地装进一个档案袋里,然后用胶水封好。
“温律师,”陆承宇说,“刚才承泽质疑遗嘱的时候,你好像毫不意外。”
温察务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
“承宇,你父亲在立遗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把五十点一给承宇,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而是因为他是最能扛的。这百分之五十点一,是一副枷锁,也是一把刀。’”
他把档案袋放进公文包。“你父亲还说,孟瑶不会善罢甘休。她手里的牌不多,但她够狠。”
陆承宇没有说话。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津福港的龙门吊正在缓慢地移动,巨大的吊臂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温律师,”他说,“你跟我父亲多少年了?”
“十年。”温察务说。
“十年。”陆承宇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是最能扛的。我只是最没退路的那个。”
温察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就是你父亲选中你的原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叶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承宇,喝点咖啡。”她说,“你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陆承宇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苦意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叶婉,”他说,“遗嘱里让你做执行人,三年内代持念希和念初的股份。你有什么打算?”
叶婉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港口。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股份。”她说,“是为了你父亲的心血。念希和念初长大以后,我会告诉她们,她们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承宇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孟瑶。
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在陆承宇和叶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她的嘴角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哟,母子情深啊。”她说,“不对,是继母和继子情深。陆总,恭喜了。董事会**兼总经理,华晟智电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门人。”
陆承宇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
“孟女士,董事会已经结束了。如果你有事,可以找温律师预约。”
“我找的就是你。”孟瑶走进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走到会议桌前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陆承宇,我今天在旁听席上忍了一整个上午,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要看看你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那你看到了。”陆承宇说。
“我看到了。”孟瑶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一帮老臣子举了手,但举得并不心甘情愿。我看到了顾风鸣那副’我只管国资安全’的嘴脸,看到了周秉谦举到一半还犹豫了一下。”
她直起身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手里的百分之五十点一,只是一个数字。真正有威信的董事长,不需要靠股权比例来说话。你父亲当年只握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照样让整个董事会对他俯首帖耳。”
陆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但刀子戳到的东西,恰好也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的那一块软肋。
“孟女士,”他说,“你说得对。我的威信确实不够。但我有的是时间。”
孟瑶冷笑了一声。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时间?”她说,“承宇,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万事大吉了?你弟弟陆承泽是监事会监事,他可以随时发起对总经理的审计调查。你妹妹陆承欣手里也有百分之二点五的股权,加上承泽的,他们合计百分之五,足够在股东大会上提出临时议案。”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有,”她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我刚刚给陈远图打了个电话。远东电科对你父亲的去世表示深切哀悼,同时,他们对华晟智电未来的经营方向深表关切。”
陆承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跟陈远图有联系?”他问。
孟瑶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承宇,这事没完。”她说。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回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久久不散。
陆承宇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冷漠的网。
叶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承宇,”她说,“孟瑶跟陈远图的关系,你父亲生前有所察觉。他跟我说过,孟瑶在离婚之后,跟远东电科的人走得很近。”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陆承宇问。
“你父亲不让。”叶婉的声音很轻,“他说,承宇还要在基层磨几年,这些事情不用他知道。等他上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陆承宇闭上眼睛。檀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缭绕,那种熟悉而陌生的气味让他鼻子一酸。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是在两周前,电话里只说了一件事:“恒通公司的供货合同,你审过没有?”陆承宇说审过了,有问题。父亲沉默了两秒,说:“知道了。”然后就挂断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两秒的沉默里,父亲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陆承宇睁开眼睛,走到会议桌前。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感受着胡桃木纹理的起伏。
“温律师,”他睁开眼睛,“明天帮我约一下周秉谦、顾风鸣、温若瑜,单独谈。”
“好。”温察务说。
“还有,”陆承宇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顾临川留下的技术文件上,“让顾临川准备一份详细的研发预算。我要知道,把这份蓝图变成现实,需要多少钱。”
“我这就去安排。”温察务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承宇一个人。他重新坐回那把主位的椅子上,皮革座椅发出一声叹息。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碰着胡桃木的纹理。这张桌子,这个位置,这个帝国——现在都是他的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基层车间里拧过螺丝,在供应链谈判中握过无数人的手,在实验室里焊过电路板。现在,它们要握住一个三十亿帝国的方向盘了。
窗外,津福港的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的声音穿透了玻璃幕墙。
陆承宇抬起头,目光越过灯火璀璨的城市,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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