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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秋苹的反驳

第107章 秋苹的反驳 (第1/2页)

太初二年,深秋。
  
  长安城已经落了第二场霜。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宫中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太医署后院的药圃里,秋苹种的几株菊花也枯了,花瓣卷曲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秋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合眼了。
  
  自李广利兵败的消息传回长安,她便一直在奔波。先是入宫跪求武帝开玉门关,然后是救治那些陆续从河西送回来的伤兵。那些伤兵一批一批地送到长安城西的医馆,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伤口生了蛆,有的已经疯了。秋苹带着医官们日夜救治,从早忙到晚,手指上的药味洗都洗不掉。可还是有太多人救不回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死在诊床上,死在她手里,死在她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喂一口水的时候。
  
  那日傍晚,秋苹刚从一个伤兵的帐篷里出来。那个伤兵只有十九岁,陇西人,被箭射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秋苹替他缝了肠子,又输了药,可还是没救回来。他死的时候,攥着秋苹的手,喊了一声“娘”。那一声喊得极轻极轻,像一根针扎进秋苹心里。她站在帐篷外,满手是血,秋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没有回太医署。她径直向未央宫走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而沉重。她穿过宫门,穿过甬道,穿过那些她走了十四年的石阶和回廊。她经过太医署门口时没有停,经过宣室殿门口时也没有停。她一直走到未央宫前殿的西侧,走到了那座她去过无数次的宫殿门前。
  
  宣室殿。
  
  殿门虚掩着。秋苹推门走了进去。
  
  殿中很暗。只点了一盏灯,在御案上,火苗忽明忽暗,照出武帝的侧影。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大约是刚从敦煌送来的战报。他的脸在灯光中显得瘦削而疲惫,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倦意。他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抬头。秋苹站在殿中,也没有行礼。两人就那么沉默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那盏摇晃的灯。
  
  “陛下,”秋苹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连日不眠的疲惫,“臣方才从城西的医馆回来。那里躺着一百多个从河西送回来的伤兵。其中有一个,只有十九岁。陇西人。被箭射穿了肚子。臣替他缝了肠子,可还是没救回来。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娘’。”
  
  武帝的手指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陛下,”秋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不稳,“那些将士,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也有家,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去。可他们回不去了。他们死在了沙漠里,死在了郁成城下,死在撤退的路上。他们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一块布,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他们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想让别人记住他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她的手也在发抖。她站在殿中,满手是那个十九岁士兵的血,那血迹已经干涸了,结在指缝间,黑乎乎的,像泥土一样。
  
  “陛下要征大宛,臣劝过。臣说万里远征只为几匹马,不值得。陛下说,朕不是为马。臣信了。臣以为陛下真的是为了西域,为了丝绸之路,为了大汉的天威。可陛下看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连大宛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连汗血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们只是听令行事,只是往前走,只是去死!”
  
  武帝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秋苹脸上,冷而沉,像一口深潭。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可秋苹没有给他机会。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御案。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满手血污,眼睛里有一种武帝从未见过的光。那光烧得很旺,亮得灼人。
  
  “刘彻!”
  
  她喊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块石头砸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声四溅。
  
  “你看看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你就为了几匹马——!”
  
  话出口的瞬间,秋苹愣住了。
  
  她站在御案前,嘴唇还张着,那最后几个字挂在空气中,像几根崩断的弦。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喊了什么?她喊了“刘彻”?她直呼了天子的名讳?她跪求过,她劝谏过,她说过真话,她做过她该做的事,可她从来没有直呼过天子的名讳。那是大不敬。那是死罪。
  
  她的手垂了下来,药箱从肩上滑落,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武帝,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中明暗不定的脸。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胸腔都要裂开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跪下去请罪,还是该转身跑出去。
  
  武帝也愣住了。
  
  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秋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满手的血污。他的手指还搁在那卷帛书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殿中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秋苹看见武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被秋苹方才那一声喊砸出了一道裂缝。那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秋苹看不分明,但她看见了——那不是愤怒。武帝没有发怒。他只是愣着,看着秋苹,像是被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的问题问住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那盏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殿外的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埙。秋苹站在御案前,心跳如鼓。她等着武帝开口。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也许他会喝令侍卫将她拿下,也许他会下诏将她处死,也许他会冷冷地说一句“你又在教朕做事”,然后拂袖而去。
  
  她等着。她站得很直。她没有跪。她忽然觉得,跪不跪已经不重要了。她方才已经喊了。她已经喊出了那个名字。她已经把那些话砸在了御案上。收不回来了。什么都收不回来了。
  
  武帝终于动了。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的那卷帛书。他看了很久,久到秋苹觉得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
  
  “秋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走吧。”
  
  秋苹看着他。
  
  “朕需要静一静。”武帝说。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卷帛书上,手指还搁在帛书上。灯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分明。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弓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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