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青溪归村访旧案，暗格令牌认前尘 (第1/2页)
战后第三日，林砚递了下山的请命帖子。
李清玄在偏殿见的他。首座的腿伤还没好利索，盘膝坐着，膝上摊着宗门这几日的呈报，听完林砚的话，他没有立刻答，提笔在呈报上批了两个字，才搁下笔。
“卫家旧案，符丹宗渊源，京城。“李清玄把末代祖师玉简里那三条线默念了一遍，抬眼看他，“你这一趟，名为回乡探亲，实为摸线。对不对？“
“什么都瞒不过首座。“
“瞒我做什么。“李清玄从案上取过一枚青玉佩牌，推到他面前，“青玄宗外务执事的牌子，拿着。青桑域境内，凡有宗门驻点的城镇，见牌如见人，可调取卷宗、可征用驿马。出了青桑域，这牌子用处就不大了——大乾京畿之地，宗门林立，我们青玄宗在那里，连个挂牌的别院都没有。“
林砚双手接过。玉牌入手温润，背面刻着云纹和“青玄外务“四个字。
“人带上。“李清玄道，“沈清鸢不能去，内鬼的线查到半截，她得留下盯着——长老层那几位，这些天谁去过哪里、谁调过什么，她心里有本账。楚云也走不开，周毅要押回玄剑门，在他师父灵前了账，他说办妥之后在山外官道与你会合。“
“弟子打算带韩师兄。“
“韩厉？“李清玄眉梢动了动。
“他伤好得差不多了，闲不住，在宗门里天天找人比刀，符堂的门板都被他砍坏两扇。“林砚顿了顿，“再说，回乡查案，带个面相凶的，比带个机灵的好使。“
李清玄被他逗得扯了下嘴角，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准了。路上当心。封印的事宗门盯着，你只记住一件事——查到的东西，无论多大，先保命，再送信。“
林砚起身行礼，退到门口时，李清玄又叫住他。
“林道友。“
林砚回头。
“卫将军那样的人，“李清玄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本首座早年游历，听过他的名字。雁回关三个月，北境妖蛮十二年没敢再犯。他若通敌，青桑域的边关就是个笑话。这案子……查到底。宗门给你兜底。“
林砚郑重应下。
下山这天是个阴天，山风裹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韩厉背了一把新换的长刀，包袱里塞满苏灵韵强塞给他的伤药，走路带风，嗓门也带风：“林师弟，你那村子远不远？有没有能打的？我这肩膀好了七八成，正愁没处试刀。“
“村子里最能打的是猎户，“林砚说，“你跟人家比试，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不光彩。“
“那不比试。“韩厉嘿嘿一笑，“我帮他们打猎。“
灵豆蹲在林砚肩头，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建议你先分清灵田和猎场。以你过往的记录，我很担心你把人家的菜畦当妖穴砍了。“
韩厉听不懂它大部分的怪话，只当这小灵物又在损他，哼了一声，大步走在前头。
出山的官道走了半日，拐上去青溪村的山路。路是林砚走过的——两年前他滚下那道山坡，磕得满头是血，也是顺着这条山涧往外摸的活路。涧水还是那道涧水，清得发白发亮，水底青石上长着墨绿的苔，水声在山坳里折来折去。涧边那块青黑色的大石头还在，当初他的手机就是卡在石头缝里找着的。
林砚在石头边站了一会儿。
两年。从一个趴在腐叶堆里找手机的游魂，到今天揣着宗门外务玉牌回来查一桩二十年前的冤案。说出去像戏文，可身上的伤是真的，肩上的分量也是真的。
“发什么呆？“韩厉在前头喊。
“没什么。“林砚收回目光，“走吧，进了涧口就是村子。“
青溪村比两年前齐整多了。
村口那盘被赵家掀翻的石磨早就重新支了起来，磨盘换了新的，碾槽磨得发亮；石墙上刀斧砍过的痕迹被人用泥抹平了，墙根下晒着一溜兽皮和药草。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见山道上下来两个佩刀的修士，先是警觉地站起身，待看清林砚的脸，打头的王大婶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是卫丫头家那个后生！“
这一嗓子比传讯符还快。涧边洗衣的、田里薅草的、屋里探头的，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林砚被这阵势弄得一愣——他在村里统共没住过几天，村人们的热情却像见着了自家出息的亲戚，递水的递水，塞板凳的塞板凳，几个半大孩子绕着韩厉转，瞧他那把长刀，瞧得眼睛发直。
“后生啊，你可算回来了！“王大婶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他身上的宗门服色，眼里笑出了泪花，“上回你走了之后啊，卫丫头天天傍晚站村口那石头上望。我们都知道她望啥，谁也不点破。这下好了，好了——你在宗门出息了，卫丫头往后有靠了！“
旁边李老头捋着胡子直点头：“卫将军是好人，卫丫头是好娃。好人就该有好报。后生，你往后可不能亏了她！“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没法接，只好拱手，一叠声地道谢。他心里明白得很——村人们看他的眼神里，热乎是真热乎，可那热乎的根由不在他身上。在他们眼里，他不是“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他是“卫姑娘带回来、如今真成了靠山的那个后生“。卫苍岚一个姑娘家，带着病弱的娘在村里撑了这么多年，猎户护村，刀箭不避，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替她悬着。如今这桩悬事落了地，全村人比他自己还高兴。
灵豆在他肩头小声嘀咕：“数据很说明问题。他们欢迎你的程度，和卫姑娘在村里的威望成正比。你在这个村的身份，准确来说是'卫姑娘的人'。“
林砚耳根一热，假装没听见。
热闹里，韩厉闹了第一个笑话。
他见村东头一片田垄上长着一畦绿油油的植物，叶片肥厚，长势喜人，登时两眼放光，大步迈过去，俯身就要挖：“好药草！这叶子灵气内蕴，至少是三品灵苗——林师弟，你这村子藏龙卧虎啊！“
田边正施肥的大婶一声惊叫：“使不得使不得！那是肥田的灵苕，沤肥用的！“
韩厉手已经抓住了一把叶子，闻言僵在原地，举着一手绿油油的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围观的村人们哄然大笑，王大婶笑得直抹眼泪，末了非但不恼，还硬塞给他一兜煮鸡蛋：“这位壮士，饿了吧？拿着拿着，别跟大婶客气。下回瞅准了再挖，啊？“
韩厉捧着那兜鸡蛋，黑脸涨成了紫脸，一个头磕磕巴巴地谢了半天。林砚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灵豆在他肩头笑得光都在抖：“三品灵苗。沤肥的。我建议他以后在野外只负责砍东西，植物鉴定权永久移交。“
“走吧。“林砚拍拍韩厉的胳膊，憋着笑，“卫苍岚家在村西。“
往村西走的路上，林砚留了个心眼，问起这两年村里的光景。王大婶跟在旁边，絮絮地说：赵家倒了之后，灵茶山收归村里共有，各家各户轮着打理，采下的茶叶托青牛镇的商队代卖，进项比从前还厚些；村东头破了十年的义塾重新开了，请了个落第的老童生教娃娃们认字；夜里再也不用派人守渠了，倒是卫丫头，雷打不动，每晚还要绕村巡一圈。
“她一个姑娘家，“王大婶压低声音，“这些年来说亲的踏破了门槛，她一个不见。我们私下里说，她是心里装着事。如今你回来了，“大婶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砚，眉飞色舞，“有些事啊，大婶可等着喝你的酒。“
林砚脚下一个趔趄。韩厉在后头没听清，扯着嗓子问：“喝什么酒？“
“没你的事。“林砚和王大婶异口同声。
卫家的院子在村西头，篱笆扎得整整齐齐，檐下挂着两串风干的山菌和一张新绷的兽皮。
院门没关。院子当中，卫苍岚正在练剑。
她练的不是什么名门剑法，是猎户的刀法改的剑路，大开大合，一剑劈下去带着风声，脚下踩着自己趟出来的步点，泥地上被她犁出一道道浅沟。两年不见，她的肩背更利落了，收剑、转身、再劈，一气呵成，汗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整个人像一柄磨亮了的猎叉。
听见脚步声，她剑势一收，回头看来。
四目相对，她握着剑，先是怔了一息，随即把剑往地上一拄，眉一挑，嘴比脑子快：“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托你的福，没死成。“林砚站在院门口，“倒是你，嘴还是这么硬。“
“嘴不硬，早被赵家的人欺负死了。“卫苍岚哼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扫过他包着布的指尖、还没褪尽青气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问伤，只把剑往墙边一靠，“等着。“
她转身进了灶屋。不多时，烟囱冒烟，锅铲响，半个时辰后，一盆山菌腊肉汤、一摞粗面饼、两碟腌菜端上了院中的石桌，分量足得能放倒三个韩厉。
“吃。“卫苍岚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在山上天天吞丹吧？丹是丹，饭是饭。“
韩厉早已不客气，抓起饼就着汤吃得头也不抬。卫母从里屋出来，老太太眼睛不好使，摸着林砚的袖子，连声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颤巍巍回屋翻出一罐自己晒的山果干塞给他。林砚扶着老太太坐下，心里那块从进村起就热着的地方，又烫了一分。
饭后，韩厉被王大婶喊去给义塾修桌椅了，院子里只剩两人。卫苍岚收拾了碗筷，在石桌对面坐下，抱臂看他：“说吧。你这个人，没事不会回来。出什么事了？“
林砚没有绕弯子。
他从陈玄策说起——城主府的管家，被人卖进黑市水牢，是他赎出来的；说到卫将军当年被构陷通敌，陈玄策查了二十年，线索指向朝中一位大员，那大员与一个修仙界的组织有勾连；说到符丹宗，千年前灭门的符道大宗，他手里的铜牌、八碑、守印灵，桩桩件件都与那个消失的宗门有关；最后说到末代祖师的玉简遗训——三条线，一个去处：京城。
卫苍岚听得很安静。她抱着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没有太大的表情，像在听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只有听到“陈玄策“三个字时，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叔……他还活着？“
“活着。伤养得差不多了，还在青牛镇。“林砚看着她，“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你爹的案子，他查到了一条线，没断。“
卫苍岚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念瑶呢？“她忽然问，“那丫头，在山上还好？“
提到苏念瑶，林砚的神色柔了一分，又沉了一分：“她……为了挡刀伤了神魂，一直昏睡。我和丹堂的苏师姐给她炼了温养的丹药，每日调理着。人瘦了些，命是稳的。“他没有说全——念瑶的身世、那句她自己都想不起来出处的“我爹以前常说“，这些太重，眼下不是压给卫苍岚的时候。
“那丫头命苦。“卫苍岚低声说了一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便不再多问。她和林砚都清楚，念瑶的事，等回了山上，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院外有村人扛着锄头走过，唱着不成调的山歌。灶屋的水开了，壶盖咕嘟咕嘟地响。这些寻常的声响里，她忽然站起身：“跟我来。“
“去哪儿？“
“卫家旧宅。“她已经走到墙边，伸手摘下挂着的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我爹出事之后，宅子抄封了二十年。村里人绕着走，说晦气。我每隔些日子翻墙进去扫一回——陈叔当年要是能找出什么，早找出来了。但你不一样，你有你的……“她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你有你的门道。“
林砚起身。韩厉要跟，被林砚按回凳子上：“你留着陪大婶说话，看好院门。“
“哎不是，我——“
“村口望风。“卫苍岚头也不回，“旧宅那边来人，咳嗽一声。“
韩厉捧着鸡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悻悻地坐了回去。
卫家旧宅在村北，靠山，孤零零一座青砖院落。
去旧宅的路上，卫苍岚走在前头，话比平日少。路过一片竹林时，她忽然开口：“这片竹子是我爹栽的。他说竹根扎得深，挡风，冬天还能挖笋。“又走几步，指着路边一块半埋在草里的界石，“这儿往前，当年都是我家的田。抄家之后分给了村里人，我娘说，分了好，分了就没人敢说闲话。“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林砚却听出来了，她这二十年绕着这座宅子走，每一寸地方她都记得，记得越深，话越平。
封条贴在大门上，是二十年前官府的旧封，纸色黄得发黑，边角被风掀起，啪啪地打在门板上。院墙塌了半边，荒草从墙根一直长到台阶，齐腰深，风一吹，草浪翻涌，露出底下倒伏的石兽和断碑。卫苍岚掏钥匙开了侧门——锁是新换的，她每次来都上油——门轴吱呀一声，惊起梁上几只宿鸟。
院里铺砖的甬道被草拱裂了，正屋的门窗朽了大半，用木头顶着。卫苍岚走在前头，脚步很稳，显然是来惯了的。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平平的：“正厅的家具当年就被抄走了，搬不走的大件砸了。我爹的书房在东厢，抄家的时候翻得最狠，书一本没留下，说是查'通敌文书'。“
东书房。
门推开，一股陈腐的纸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果然空了，书架还在，是一排嵌进墙里的老松木架子，格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纸团，一碰就成了灰。墙角结着蛛网，窗棂漏下的光柱里，尘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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