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租界一夜 (第2/2页)

佐藤目光微凝，似在掂量这话的真假。沈满仓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小姐既然在查满记，那我也给您交个底——满记三年前开业，正是英美洋行在津门最红火的时候，走的也是华洋两边的账。如今皇军要清算英美资产，满记这样跟洋行沾过边的华资号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小姐与其盯着满记这一家小铺子，不如去查查那些真正肥的——比如麦加利银行的老主顾，利顺德饭店那些英美股东。“
　　
　　他这话半真半假，把佐藤的视线往更大的目标上引。佐藤沉吟半晌，忽然笑了：“沈爷这算盘打得精，把祸水往洋行身上引。也罢，满记的事我暂且记下——只是沈爷记着，你这银号的底，我迟早会查到底。“
　　
　　她站起身，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夜英租界要封汇丰。沈爷手里若有英美行的票子，趁早想法子兑——晚了，可就成废纸了。“
　　
　　沈满仓心头一沉——苏玉簪母亲户头上那张三千大洋的汇票，还在汇丰里躺着。
　　
　　他走出丽都舞厅时，英租界方向已经隐隐传来军车的引擎声。夜风里，有人压低嗓子喊了句“封行了“，紧接着，租界铁栅栏外头，一片人头攒动——那些攥着存折、汇票连夜赶来抢兑的英美买办和华商，正被端着刺刀的宪兵拦在铁栅栏外。
　　
　　沈满仓立在暗影里，看着那片攒动的人头，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轻轻叫他：“沈爷。“
　　
　　他回头——苏玉簪裹着一件灰呢大衣站在墙根下，脸上带着书场散场后的倦意，眼睛却很亮。
　　
　　“我母亲户头上那张票子，“她从袖里抽出一只小布包，塞进沈满仓手里，“今儿午后，我托人兑出来了，换成金豆子。你的那张，兑出来了没有？“
　　
　　沈满仓攥着布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布包里，除了金豆子，还有一张字条——苏玉簪的字迹：杨村那张票子，托我转告你——北平也封了。舅爷那边，我已让韩二刀连夜赶去送现钱，天亮前能到。
　　
　　他喉头滚了滚，低声问：“你哪来的现钱？“
　　
　　苏玉簪笑了笑：“书场唱了三年，攒的私房，不比你账房先生少。行了，别磨蹭——今夜城里乱，你赶紧回码头去。汇丰一封，佐藤下一步查的，就是那些'跟汇丰走过账'的华商号子。“
　　
　　她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巷口，留沈满仓一个人立在夜风里，攥着那只温热的布包。
　　
　　远处，英租界的铁栅栏轰然合拢。海河上空，一星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那是港里最后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正冒着黑烟，缓缓驶向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