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规矩与人情 (第1/2页)
第一部分
雨后的安陵驿,比平日里多了一股潮湿的草木味。
屋檐下挂着几件刚洗过的粗布衣服。
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动,偶尔滴下一两滴水。
院门旁,多了一块新的木牌。
木牌不大。
上面的字也算不上漂亮。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
“接件须当面验货,取回执。”
“路况不佳或时限过紧,可拒。”
——
小赵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手里还拿着半块硬饼。
“陆哥。”
“嗯?”
“我怎么觉得,这牌子挂出去以后,反而像是在赶人?”
陆川正在检查木牌上的绳结。
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小赵指了指上面的字。
“你看。”
“又验货。”
“又回执。”
“还可以拒。”
“别人一看,觉得咱们是不是麻烦很多。”
陆川拍了拍木牌。
“愿意把东西交给我们的人,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些。”
“如果连这些都不愿意确认。”
“出了问题,最后麻烦的是谁?”
小赵想了想。
“我们?”
“还有托付的人。”
陆川说道。
小赵低头咬了一口饼。
没有再反驳。
---
老张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看着那块木牌。
很久没有说话。
陆川走过去。
“张叔。”
老张吐出一口烟。
“规矩是好东西。”
“但别忘了。”
“安陵驿不是衙门。”
“这里每天进出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陆川点头。
“我知道。”
老张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好。”
“规矩要守。”
“但也要看人。”
“有些人不是故意不守规矩。”
“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做。”
陆川没有反驳。
他知道老张说得没错。
在这里。
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
更多时候,是人在现实里的选择。
---
前厅里。
陈掌柜正在整理承单簿。
这是安陵驿最近新添的东西。
每一份委托。
都要记:
谁送的。
什么东西。
送到哪里。
什么时候要。
谁接收。
是否拿到回执。
以前安陵驿也送东西。
但大多靠熟人。
靠记性。
靠经验。
现在事情多了。
单靠一个人的记忆,已经不够。
陈掌柜拨着算盘。
脸上却没有多少高兴。
“这几天。”
“比以前忙多了。”
小赵凑过去。
“不是好事吗?”
陈掌柜抬头看他。
“好事。”
“也是麻烦。”
小赵不明白。
陈掌柜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以前一天没几件。”
“错了,也容易补。”
“现在一天十几件。”
“任何一件出问题。”
“影响的就不只是这一件。”
小赵点点头。
似懂非懂。
---
上午。
安陵驿来了第一个委托。
城西刘记豆腐坊。
想让他们顺路带一坛豆腐水去二里庄。
小赵一听。
觉得简单。
“二里庄?”
“顺路啊。”
“我骑马过去也就一会儿。”
他说着就准备接。
陆川叫住他。
“等等。”
小赵回头。
“怎么了?”
陆川看向坛子。
“登记了吗?”
小赵愣了一下。
“就一坛东西。”
“还要记?”
陆川点头。
“要。”
小赵有些不情愿。
“陆哥。”
“这个真的很小。”
陆川没有生气。
只是说道:
“越小的事情。”
“越容易让人觉得不用在意。”
“可如果摔了呢?”
小赵看着坛子。
沉默下来。
---
陈掌柜走过来。
接过承单簿。
登记。
验货。
确认路线。
最后才收下。
刘掌柜站在旁边。
笑着说道:
“以前找你们送东西。”
“哪有这么多步骤。”
陈掌柜笑了笑。
“以前事情少。”
“现在事情多。”
“规矩多一点。”
“大家都放心。”
刘掌柜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
这一上午。
安陵驿一共来了九份委托。
有小件。
有家信。
也有商户货物。
但最后真正留下的。
只有六份。
三份被拒。
城东王裁缝送蜀锦。
要求途中不能沾一点水。
可天气不稳。
安陵驿没有足够条件保证。
拒。
回春堂送药汤。
要求半个时辰送到三十里外。
时间根本不现实。
拒。
赵老太送嫩豆腐给外孙。
东西容易坏。
责任难确认。
拒。
陈掌柜看着被划掉的三项。
有些心疼。
“这三单。”
“加起来也有不少钱。”
小赵也跟着叹气。
“可惜。”
陆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承单簿。
“不是所有钱都该赚。”
陈掌柜看向他。
陆川继续说道:
“如果接下来。”
“没有能力做到。”
那不是赚钱。
“是拿别人的信任冒险。”
---
下午。
安陵驿门口。
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扶着老人走进来。
年轻人衣服湿了一半。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
“请问……”
“这里是安陵驿吗?”
小赵迎过去。
“是。”
“有什么事?”
年轻人喘着气。
“求你们帮帮忙。”
“救命的药。”
“需要送出去。”
院子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陆川看向那个木盒。
也看向年轻人焦急的脸。
他知道。
新的考验来了。
##《驿主》第十三章规矩与人情(终审精修版正文)
###第二部分
年轻人扶着老人坐下。
小赵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先缓一缓。”
老人接过水。
手还在微微发抖。
陆川走到桌边。
没有马上接木盒。
“先说清楚。”
“送什么?”
“送到哪里?”
“什么时候必须到?”
年轻人愣了一下。
似乎没有想到,第一句话不是答应。
而是询问这些。
“我叫木头。”
“这是我爹。”
“他旧伤犯了。”
“郎中说,需要清源县怀仁堂的一味药。”
他说着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张药方。
“药已经托人买好了。”
“在两县交界处有人送过来。”
“只要你们去接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爹就有救。”
---
小赵看了一眼老人。
又看了一眼陆川。
眼神里明显有些着急。
救命的事。
谁听了都会心软。
但陆川没有马上点头。
他拿起药方看了一眼。
又问:
“接药的地方在哪里?”
“断脊岭。”
老张原本端着茶碗。
听到这个名字。
手停了一下。
“断脊岭?”
木头点头。
“是。”
老张皱起眉。
“那地方现在还能走?”
“今天有雨。”
“山路滑。”
“那不是普通路。”
陈掌柜也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慢慢沉下来。
“从这里到断脊岭。”
“来回至少八十里。”
“而且是两县交界。”
“对方什么时候到?”
木头急忙说道:
“午时。”
“他说午时一定在那里等。”
陈掌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现在已经辰时。”
---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
这单不好接。
按照刚刚立下的规矩。
应该拒绝。
危险路线。
第三方交接。
时间不确定。
报酬不足。
每一条都符合不能接的条件。
小赵低声说道:
“可是……”
“他爹……”
话没有说完。
但大家都明白。
老张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说拒绝。
只是抽着烟。
眉头皱得很深。
“木头。”
“你知道断脊岭是什么地方吗?”
年轻人点头。
“知道。”
“可我没办法。”
“我爹等不起。”
他说完。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些铜钱。
还有一根旧银簪。
“这些都给你们。”
“只要能把药带回来。”
---
陆川看着那个布包。
没有伸手。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也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
有人给他一口水。
一块饼。
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所以他知道。
眼前这个老人和年轻人。
不是来谈生意。
是来求一个可能。
可是……
可能不代表可以不管风险。
---
“木头。”
陆川开口。
年轻人抬头。
“这单可以接。”
小赵松了一口气。
但陆川马上继续:
“不过。”
“不能按照你说的方法接。”
众人看向他。
陆川走到承单簿旁。
拿起笔。
“第一。”
“我们不去赌对方会不会准时到断脊岭。”
“第三方迟到。”
“我们的人就会困在那里。”
“时间和安全都无法保证。”
木头愣住。
“那……”
“第二。”
陆川说道:
“断脊岭这种路。”
“不能一个人去。”
“至少两个人。”
老张看着他。
眼神慢慢变化。
陆川没有停。
“第三。”
“必须重新确认药盒。”
“交接的时候。”
“必须当面验货。”
“拿回确认。”
“否则出了问题。”
没人知道责任在哪里。”
---
小赵听着。
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些话。
和他们平时要求别人做的一样。
只是以前。
他们是在要求别人。
现在。
他们是在保护一个急着救人的人。
---
陈掌柜拿起算盘。
“如果这样做。”
“成本会增加。”
“时间也会更紧。”
陆川点头。
“我知道。”
陈掌柜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接?”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件事。”
“不是不能做。”
“只是不能乱做。”
---
老张慢慢站起来。
走到地图旁。
看了一会儿。
“断脊岭。”
“以前我走过。”
“晴天都不好走。”
“现在下雨……”
他停了一下。
看向陆川。
“你想怎么安排?”
这句话落下。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发现。
老张不是在问他能不能。
而是在问:
如果做。
应该怎么做。
---
陆川指着地图。
“我们不去断脊岭等。”
“提前过去。”
“在安全位置接。”
“如果对方没到。”
再往前确认。”
“同时。”
“必须两个人同行。”
小赵一愣。
“陆哥。”
“你的意思是……”
陆川看向他。
“你跟我去。”
小赵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我?”
“嗯。”
“断脊岭?”
“嗯。”
小赵张了张嘴。
明显有些害怕。
但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拒绝。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好。”
声音不大。
但很认真。
---
半个时辰后。
安陵驿开始准备。
老张检查两匹马。
给马蹄重新绑上防滑的麻绳。
陈掌柜写好特办记录。
注明路线。
风险。
交接方式。
木头按下手印。
确认如果遇到无法避免的山路风险。
不会追责驿站。
陆川检查药盒。
检查绳索。
检查雨具。
小赵站在旁边。
比平时安静很多。
“陆哥。”
“嗯?”
“以前我觉得这些规矩挺烦。”
“现在……”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
“感觉有点用。”
陆川笑了一下。
“规矩不是为了让事情变麻烦。”
“是为了让危险来的时候。”
“知道怎么处理。”
---
出发前。
老张把两个姜水囊递给他们。
“带着。”
“山里冷。”
“别硬撑。”
小赵接过去。
认真点头。
“知道了。”
这一次。
他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逞强。
---
雨开始落下的时候。
两人已经离开安陵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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