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山偶逢兵家客 (第2/2页)
“为了采药?”老人问。
“是。”虞升卿没有隐瞒,“家母病重,需此草救命。”
老人沉默片刻,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蓑衣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弧线,只留下两个字,被风送过来:
“跟上。”
虞升卿愣了一瞬,随即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咬紧了牙,一步未落。
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密林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间竹屋依着崖壁而建,檐角挂着几枚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越,竟将这满山的雨声都衬得温柔了几分。屋前有一方小小的药圃,种着各色草木,在雨中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老人推门而入,虞升卿站在门槛外,有些迟疑。
“进来。”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腿不要了?“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张矮几,几架上堆满了泛黄的书卷和羊皮地图。墙角立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剑,剑身布满暗褐色的锈迹,像是很久未曾见血,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沉郁的杀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旧书卷特有的霉味,两种气息混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心安。
老人从一只陶罐中取出些嚼烂的草药,丢在一只粗碗里,又倒了些烈酒进去,搅拌成糊。
“坐下。”
虞升卿依言坐在竹榻边沿。老人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捏住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那伤口被狼爪犁开,皮肉翻卷,触目惊心。老人将药糊按上去的瞬间,烈酒刺入皮肉,虞升卿浑身骤然一僵,指节攥得发白,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未吭。
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开始缠绷带。
“不怕疼?”
“怕。”虞升卿的声音有些发颤,像绷紧的琴弦,“但娘还在等我。”
老人缠绷带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
包扎完毕,老人起身,从屋角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热汤递过来。汤是淡淡的褐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像一条温热的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将深入骨髓的寒气一丝丝逼退。
虞升卿捧着碗,目光落在矮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那上面绘着西雍疆的山川关隘,墨迹陈旧,却标注得极细,每一条河流、每一处隘口都清清楚楚。他又看向墙角那柄无鞘长剑,剑身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前辈……是西雍疆的边军出身吧?”他试探着开口。
老人正背对着他,在油灯下翻看一卷泛黄的地图。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何以见得?“
“您的竹屋。”虞升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把剑,那卷地图,还有您掷矛的手法——发力从腰起,贯于臂,末端才松腕,那是军中短矛的投法。而且……您身上有旧伤的药味,和村里那些退伍老兵身上的味道一样,只是更沉一些。”
老人缓缓转过身。
屋外的微光映照在那道眉骨上的旧疤上,显得格外狰狞。他静静地看着少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小子,”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父亲是谁?”
“虞远。“虞升卿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上还带着伤,坐姿却端正得像一杆标枪,“西雍疆,底层校尉。半年前,为掩护麾下残兵突围,战死于宕戎合围。“
屋内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铜铃在风中轻响。老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地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越来越浓的幽暗。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像一柄收入鞘中多年的旧刀,锋芒敛尽,只剩沉郁的锈气。
“虞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什么久远的碎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个总是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兵,宁可自己挨饿也不丢下一个部下的小校尉?“
虞升卿猛地抬头,碗中的热汤晃出一圈涟漪:“前辈……认识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虞升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终于,老人转过身,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走到药圃边,从泥土中拔出一株通体赤红的植物,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像一簇凝固的火焰。
“寒星草只能镇咳,治不了根。”他将那株赤红药草递给虞升卿,又从矮几下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加上这个,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日。”
虞升卿接过药草和纸包,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老人,那双黑亮的眼睛灼灼发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前辈,我……还能再来吗?”
老人挑眉:“来做什么?”
“我想学。”虞升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水,“学您的投矛,学您的兵法,学您身上所有能学的东西。我不想再像今日这样,面对一头狼都要仓皇逃命。我想护住我娘,护住这乡里不该被欺辱的人。我想……去西雍疆,去看看我父亲战死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底凿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滚烫。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似乎变得遥远。终于,他收起目光,重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话:
“明日辰时,带着你父亲那枚铁牌来。”
虞升卿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光亮。他对着老人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声音清脆而郑重:“弟子虞升卿,谢前辈!”
他起身,将寒星草和赤红药草小心揣入怀中,推门走入雨幕。雨果然小了,变成了细密的牛毛细雨,山间的风也柔了许多,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拂在脸上,竟有几分温柔的凉意。
少年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脚步虽有些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
竹屋内,老人重新坐回矮几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西雍疆某处被朱砂圈起的关隘,久久未动。半晌,他伸手取过墙角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身上的凹痕,像在抚摸一段尘封的旧梦。
“虞远……”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满屋的药香里,“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雨,终于停了。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叮铃,叮铃。
像是某种宿命,悄然叩响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