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朝议 (第1/2页)
长安城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是在皇城太极殿里开的。
殿还是那座殿,柱子还是那些柱子,但站在殿里的人少了一半。
安禄山打进长安的时候,杀了三百多朝臣,剩下的有的逃到了蜀中,有的逃到了灵武,有的两边都没去,躲在家里装死。
李言让京兆尹挨家挨户去请——不来上朝的,以后也不用来了。
殿外下着细雨,雨丝从破了的窗棂里飘进来,落在殿前的青砖上。
群臣分列两旁,一边是从蜀中跟回来的旧臣,崔圆站在最前面,袍子上还有赶路时溅的泥点子;
一边是从灵武回来的太子党,裴冕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灵武替李亨管了大半年朝政,现在回到长安,发现自己连站的位子都要重新排。
李亨站在御阶下,离龙椅三步远。
他没有穿太子的衮冕,只穿了一身赭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脚上是蜀中军的旧靴子。
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父皇,儿臣有一事奏报。”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
“长安城破之后,儿臣带灵武军清扫北门残敌。北门守将是安庆绪的旧部,叫李怀忠。他开门投降之前,把北门瓮城里的沙袋全搬开了——不是投降之后搬的,是投降之前。他说不想让唐军的弟兄们再用手刨沙袋。儿臣查了他的底,他在安禄山手下当过三年骑将,但没有杀过百姓。儿臣想保他一命,编入灵武军降兵营。”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冕从队列里走出来,抱笏行礼。
“陛下,臣以为不妥。李怀忠是叛将。叛将不杀,何以震慑余党?安禄山造反以来,降将降兵数以万计,如果每一个都说自己没杀过百姓,都编入唐军,唐军的营盘里坐着的还是叛军的人。今天不杀李怀忠,明天田承嗣就会派人来问——李怀忠降了没事,我降了有没有事?”
李亨转过身看着裴冕,语气很平。
“田承嗣不会来问。因为田承嗣不是李怀忠。李怀忠开门投降,田承嗣只会死守。孤在灵武的时候,你教孤观望了一年——观望的人都没杀,降了的人反倒要杀?”
裴冕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握笏的手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看李亨,而是转向御阶上的李言,深深弯下腰去。
“陛下,臣在灵武辅佐太子殿下,教殿下观望,是臣之罪。但今日议的是李怀忠,不是臣。李怀忠是叛将,叛将不杀,军法不立。军法不立,将来如何号令三军?臣请陛下——”
他顿了一下,把笏板举过头顶。
“杀李怀忠,以正军法。”
“军法。”
李言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嚼一颗嚼不烂的硬豆子。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御阶边缘看着裴冕。
“裴冕,你说军法。朕问你,封常清守潼关,以守为攻,持重不战,犯了哪条军法?高仙芝在潼关城外死守不退,又犯了哪条军法?他们没犯军法,被斩于军前。那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灵武。朕在成都替他们平反的时候,你在教太子怎么措辞才不落把柄。现在你跟朕谈军法——你是替军法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裴冕跪了下去。
他跪在殿中央的青砖上,笏板搁在膝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臣有罪。但臣还是那句话——李怀忠不杀,军法不立。”
殿里没有人说话。
雨丝从破窗里飘进来,落在青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色。
崔圆从蜀中队列里走出来,抱笏行礼,然后直起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冕。
“李怀忠,范阳人。天宝十四载从安禄山反。破长安时守北门。百姓逃出北门者一百余户,守卒拦之,怀忠令放行。后为安庆绪部将,香积寺之战时守北门瓮城。城破之前,令士卒搬开沙袋,曰:不想让唐军再用手刨。以上,是北门降卒口供,共七份,口供一致。”
他把花名册合上,看着裴冕。
“裴长史,这些口供是今天早上刚录的。李怀忠有没有杀百姓,七份口供都说了同一件事——他放走过一百多户百姓。军法不光杀,军法也赏。陛下收复长安靠的是赏罚分明。你只讲杀不讲赏,军法就成了一面断头刀,除了让人怕,没有别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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