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破城 (第2/2页)
门闩是新的,木头还没干透,他砍了好几下才砍断。
门闩落在地上,他踢了一脚,喊了声“给我撞”,十几个士兵同时撞上去。
瓮城门被撞开时,外面的天光照进来,照亮了整个门洞。
李言策马立在城西的土坡上,看着安守忠的背影消失在瓮城门洞里。
他身后站着陈玄礼,陈玄礼手按刀柄,指节慢慢收紧。
他看着城门在安守忠面前一扇一扇打开,说:“主帅,城破了。”
“还没破。城破了是朱雀大街。走完朱雀大街才算破。”
李言踢了一下马肚子,青骟马迈开蹄子往城门方向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马镫上,靴底是石掌柜的徒弟纳的新底,很厚很稳。
城下壕沟边那个老卒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自言自语:“投石机偏左,往右靠半丈。老子说了半丈就半丈。”
旁边的人催他快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着矛杆跟上去。
史朝义已经冲过了壕沟,马腿上溅满了泥浆。
他在城门下勒住马,转头对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声“下马”,自己翻身下马,拔出横刀,刀身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了一瞬。
他身后三百骑兵齐刷刷下马,刀光连成一片。
安守忠靠在瓮城门洞内侧的墙上,喘匀了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开元通宝,铜钱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李言骑马走进城门时,城楼上的叛军旗帜正在往下掉。
旗角擦着城墙上的砖缝滑下去,落在壕沟边的泥地里。
没有人去捡。
他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旁残火未熄,街边有百姓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再探出来。
地上有碎砖、断箭、被马蹄踩碎的陶碗碎片。
他的马蹄踩过一块碎瓦,咔嚓一声脆响,在空荡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他忽然勒住马,低头看着朱雀大街上的石板。
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很嫩,是今年新长的。
他看了很久,翻身下马,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撮青苔。
手指触到冰凉石板上那一小片柔软潮湿的青苔,他停住了。
高力士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在成都签押房里磨了一年的墨,在骆谷道里背了一年包袱,在马嵬驿那晚把一枚开元通宝攥在手心里一整夜。
他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李言蹲在地上摸青苔,眼睛是干的。
“大家,”他说,“长安到了。”
李言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他抬起头看着朱雀大街尽头那座在晨光里沉默的皇城,说了三个字。声音很低,高力士凑近了才听清。
那三个字是:“回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陈玄礼说了一句话。
陈玄礼听完点了下头,翻身上马,往东边跑去了。
他要把郭子仪约在朱雀大街上碰面——城破了,该喝那碗酸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