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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春雷

第二十章 春雷 (第1/2页)

雨是在黄昏时分停的。签押房瓦檐上的积水还在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阶上,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李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崔圆午后送来的新兵名册。
  
  名册很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崔圆在页脚加了一行注,字迹细得像蚊子腿。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搁在案边。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扇火。
  
  蒲扇扇一下,炉灰就扬起来一小片。
  
  他把扇子搁在炉台上,站起来走到案边,把李言手边那碗已经放凉的茶换成了热的。
  
  “大家,该用晚膳了。灶房熬了粥,加了山药。崔府尹说蜀中的山药健脾。”
  
  李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名册你看过没有。崔圆在末尾注了一行,说这批新兵里铁匠十几个,木匠好几个,还有个在都江堰修过堰的,善架桥。”
  
  “老奴看见了。崔府尹在善架桥那人名字旁边画了三颗圈。老奴问他三颗圈什么意思,他说是值得陛下亲自见一面的人。一颗圈可用,两颗圈重用,三颗圈说不定能派大用场。”
  
  高力士把蒲扇搁在炉台上。
  
  “老奴问他善架桥的能派什么大用场,他说北伐路上桥多得是,会架桥的兵不多。有一个,就多一条路。”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崔圆现在往名册上画圈了。以前他只记名字,多一个字都不肯写。”
  
  “崔府尹这大半年,人也瘦了,袍子也旧了,连走路都比以前快了。以前走路像怕踩死蚂蚁,现在像赶着去救火。”
  
  高力士转过身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炭灰。
  
  “老奴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他又说,累是累,比在别业门口等三个时辰见不到人强。”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高力士起身去点油灯。
  
  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灯芯上跳起一朵火苗,把签押房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在晃。
  
  等高力士点完灯转过身来,看见李言正揉着后腰。
  
  揉的动作很轻,眉头是皱着的。
  
  “大家,您的腰又疼了。”
  
  “不碍事。坐久了。”李言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名册翻了两页,“崔圆还注了些什么。”
  
  “注得多了。铁匠几人、木匠几人、谁当过马夫、谁跑过驿递,他都注了。”高力士顿了顿,“老奴今天看见这名册上的注,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开元初年,您让姚崇编过一本百官簿。六品以上官员的履历、专长、政绩,一项一项列出来,搁在御案右手边。那时候您说,朕要知道谁有本事,光靠脑子记不住,得写下来。”
  
  高力士把名册轻轻搁在案角。
  
  “那本百官簿,跟崔府尹现在这本花名册,编法一模一样。只不过百官簿记的是坐朝堂的人,花名册记的是上战场的兵。”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没有接话。
  
  “那本百官簿后来丢了。不是丢了,是李林甫当政之后把它收走了。他说宰相用人,陛下不必过问。您当时说知道了,没再要回来。”
  
  高力士转过身去拿起火钳拨了拨炭。
  
  “老奴那时候在旁边磨墨,听见了。想劝您一句,没敢。”
  
  “你今天敢了。”
  
  “老奴今天也没敢。老奴只是觉得,您以前丢了的,现在一样一样都在捡回来。百官簿捡回来了,兵捡回来了,架桥的工匠也捡回来了。”
  
  李言没有说话。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院子里的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亮晶晶的。
  
  灶房那边飘来黍面粥的焦香,有人在低声哼那支跑了调的陇右小调,调子拐了好几个弯也没拐回来。
  
  几天之后,崔圆来报巴郡太守的草料送到了。
  
  他说这次押运的还是巴郡太守的侄子,草料比预定提前了两天。
  
  那侄子还带了一句话,巴郡太守问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你怎么答的。”李言问。
  
  “臣说,陛下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巴郡太守的侄子说回去告诉他叔叔,臣估摸下一批草料还能再提前两天。”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圆。“你让他回去看什么,他就会回去说什么。”
  
  “臣这点心思瞒不过陛下。不过臣也是实话实说,没有添油加醋。”
  
  崔圆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巴郡太守打听的不是您的身体。他是怕您哪天忽然拔营走了,蜀中没了朝廷,他的粮草不知道该往哪儿送。他在蜀中当了大半辈子地方官,见惯了来来去去的人。从前杨国忠来过,走了。安禄山没来,也让他怕了。他怕您也走。”
  
  “你怎么答的。”
  
  “臣说,陛下哪天拔营,不是你该问的。你把粮草按日子送到,陛下在哪儿,粮草就送到哪儿。陛下不在成都了,你就送到成都以北。再以北。一直送到长安。”
  
  李言把案上一本批到一半的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崔圆,这大半年你变了多少,你自己知道吗。”
  
  崔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起了毛边的花名册,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卷,上面蹭了好几道炭灰印子。
  
  他摸了摸那些印子,说:“臣知道。以前臣是数着日子过,现在是数着事情过。数着日子过,日子越过越少。数着事情过,事情越做越多。”
  
  “还有呢。”
  
  “还有,以前臣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了。巴郡太守是蜀中地头蛇,在巴郡当了快十年的太守,地方上根基比谁都深。天宝年间臣跟他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得想三遍。刚才臣说那番话,是当面给他侄子说的,没想第二遍。”
  
  “怕吗。”
  
  “不怕。臣现在管的不是成都一个府,是蜀中往前线的整条粮道。巴郡的粮草是这条粮道上的一环,不是他的私产。他要是哪天不按时送粮,臣就去巴郡找他,当着他的面问——你是送,还是不送。”
  
  高力士正蹲在炭炉边换炭,听到这里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换炭。火钳夹着新炭放进炉膛,旧炭灰塌下去一小块,溅起几颗火星。
  
  “高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崔圆忽然问。
  
  “老奴没有。”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
  
  “老奴只是在想,崔府尹刚才说那番话,放在天宝年间,够你被贬三回了。但现在你说得理所当然。这大半年,变了的不是你一个人。大家都变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是蜀中本地的粗茶,泡了三遍还是涩。
  
  他放下茶碗,刚想说让崔圆回去把草料的调拨单整理好明天送来,外面忽然响了第一声雷。
  
  不是闷雷,是炸雷。
  
  从秦岭方向滚过来,把签押房的瓦片震得嗡嗡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霹雳在头顶炸开,暴雨接踵而至,雨点砸在瓦上像倒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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