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妄语生洞 (第2/2页)
陈默握紧锈针,墨光在针尖缓缓流转。
墨血浸润书页,白雾汹涌包裹周身。周遭地下室的景象迅速消融,潮湿的山林气息再度扑面而来。
重回野人洞之外。
暮色笼罩群山,风声萧瑟。廖俊杰依旧静静伫立在洞口前方,一遍一遍呼唤姐姐的名字,声音沙哑,循环不息。他周身萦绕的灰雾,相比上一次相见,淡去了微不可察的一层。何苗苗达成和解带来的波动,潜移默化影响着整片纸缝空间。
陈默缓步走上前。
廖俊杰缓缓转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又来了。你能帮我找到姐姐吗?”
“我无法直接带来重逢。”陈默坦诚作答,“但我可以让你看见,等候之外,还有别的道路。三十年守望,你困在原地,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倘若姐姐真的走出洞口,如今的你,该如何面对往后漫长岁月?”
廖俊杰身躯猛地一颤,长久以来,他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他所有人生意义,全部依附于这场无止境的等待。仿佛只要停止等候,姐姐就会彻底消散,过往三十年时光,尽数沦为一场笑话。
“我不能放弃。”他低声呢喃,“放弃等候,就是放弃姐姐。”
“等候本身没有错,可不要让等候吞噬全部的你。”陈默抬手,针尖溢出纤细墨线,丝线在空中舒展,投射出无数分支画面。
画面之中,不再只有日复一日守在洞口的身影。
有的分支里,廖俊杰放下执念,走出群山,好好走完自己的一生;
有的分支里,他依旧留在山野,却不再被绝望裹挟,坦然接纳未知的结局;
无数种可能性铺展在廖俊杰眼前。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只有唯一一条轨道——永远守在洞口,等待姐姐现身。
就在廖俊杰凝神观望、心神出现动摇的刹那,山林深处,大片灰雾翻涌而出。
先前被墨线安抚的留影诡再度躁动起来,无数灰暗残影自灌木丛、岩石缝隙涌出,嘶吼声震荡山野:“不准动摇他!不能让故事偏离轨迹!”
“一旦廖俊杰放下等候,我们依托悲剧而生的力量便会衰弱!”
成片黑影蜂拥而至,阴冷的雾气层层挤压过来,想要冲散墨线投射的画面,重新将廖俊杰锁入闭环式的宿命之中。
何光白与何光红的光影及时浮现,一白一赤两道光幕撑开,阻挡汹涌而来的黑影。
“它们拼尽全力想要守住旧的故事。”何光红高声提醒,“留影诡依靠执念生存,一旦执念消散,它们便会慢慢归于虚无,所以不惜一切代价阻拦一切改变。”
无数黑影疯狂撞击光幕,震颤不断。
陈默目光望向神情挣扎的廖俊杰,扬声开口,穿透漫天喧嚣:“没有人逼迫你立刻放下。缝合不需要一瞬间的抉择。你可以继续等候,也可以试着给自己另一种可能。真正的牢笼,从来不是这座野人洞,是你不肯松动的心。”
墨线轻轻飘向廖俊杰心口巨大的孔洞,丝线没有强行向内穿刺,只是静静悬在孔洞边缘,等候他主动接纳。
廖俊杰望着漫天躁动的黑影,又望向不断舒展的墨线画面,神色反复拉扯。三十年执念早已深入魂灵,想要挣脱,何其艰难。
许久,他缓缓闭上双眼。
“……让我想一想。”
短短一句话,已经是巨大的松动。
缠绕在他周身厚重的灰雾,褪去薄薄一层。
躁动的留影诡见状愈发疯狂,灰雾凝聚成巨型暗影,狠狠撞击光幕,光幕震颤,裂痕不断蔓延。
“此地不宜久留!”何光白声音急促,“廖俊杰尚未做好抉择,我们无法在此长久对峙!”
陈默心知时机未到。他收回墨线,深深看向廖俊杰:“我还会再来。你不必逼迫自己做出答案,慢慢思量。”
话音落下,白雾席卷而来,包裹住三人的身形。山野、洞口、躁动的黑影迅速虚化消散。
下一刻,陈默重新落回地下室水泥地面。
心神消耗巨大,一阵眩晕袭来,他扶着书页缓缓喘息。
“廖俊杰已经出现裂痕,只是还差一道契机。”何光白轻声说道,“想要促成他和解,还需要寻找到他姐姐当年被送入洞穴的真相。藏在纸缝最深的一段往事,至今依旧被迷雾笼罩。”
陈默低头看向古书。书页之上,廖俊杰的身影依旧静静伫立洞口,只是笼罩他的灰雾,的确淡了些许。
他摩挲着锈针,心中思绪翻涌。
人间的妄语不断滋生新的孔洞,纸缝之中,旧的执念死死守住悲剧闭环。缝书人的道路,一边要渡故事里被困的残影,一边要化解人间源源不断滋生的偏见与裂痕。
没有一劳永逸的缝合,没有永久不变圆满。
只要人心尚有执念,只要世人依旧习惯只读纸面、轻易妄断,孔洞就会不断新生。
陈默抬起头,望向通风窗外沉沉夜色。
他忽然想起日间那群街坊的话语。他们困在固有认知之中,如同纸缝里的留影诡,固守自己认定的“真相”,抗拒一切其他可能性。
现实与纸缝,互为镜像,并无两样。
“下一次踏入纸缝,我要探寻廖俊杰姐姐的过往。”陈默轻声说道,“只有拼凑完整所有始末,才能让他真正看清执念的源头。”
何光红微微颔首:“但是小心。那段往事埋藏在浅层纸缝与洞穴腹地的交界地带,那里潜藏着更为强大的留影诡,依托久远的离别悲剧而生,极为凶悍。”
陈默将古书妥善收好,锈针贴身安放。
地下室滴水声叮咚回响,像是永不停歇的穿针之声。
世间无数缺口,尚待缝合。
故事里无数滞留的魂灵,尚待读懂。
他的旅途,远未抵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