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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裂缝

第11章 裂缝 (第1/2页)

何光白的白衬衣变红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从领口开始,像一滴墨渗进宣纸,像血从血管里慢慢爬出来,像——
  
  像所有被拆开的东西,正在慢慢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荔枝树下,看着自己的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一面旗子,像一片云,像——
  
  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手,正在重新裂开。
  
  "你感觉到了?"何光红问。
  
  何光红站在她右边,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但她的火正在变弱,像有人在往她身上泼水,像——
  
  像有人在从她身上抽血。
  
  "他在出来,"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从裂缝里。从镜子里。从——"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从完整里,"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从我们撑破的壳里。"
  
  何光白低头看。脚下的土地正在裂开,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像——
  
  像洞。野人洞。塌了六十年的洞,碎了六十年的洞,睡了六十年的洞——
  
  正在醒来。
  
  裂缝从荔枝树的根部延伸出来,像血管,像神经,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东西,正在重新连接。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不是血,不是水,是——
  
  是影。浓稠的,流动的,像墨汁,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从地下涌出来。
  
  "他等了六十三年,"何光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五三年到现在。从勘探队到现在。从二十三个人到现在。他等所有被拆开的人拼回完整,等完整撑破壳,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位置,"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等一个完整的身体,容纳他不完整的魂。"
  
  何光白的手在抖。她想起父亲何阳死前的话:"洞不是塌了,洞是睡了。等有人把它唤醒,等有人用血把它唤醒,用荔枝的血,用荔枝的核——"
  
  她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前的血,滴在"齐悦"两个字上,凝成核,长成树,结出果,撑破壳——
  
  撑破了完整,给不完整的魂,让出了位置。
  
  "他是谁?"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光红没有回答。她看着裂缝,看着从裂缝里慢慢爬出来的东西。黑的,瘦的,没有脸,没有手,只有——
  
  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从镜子的裂缝里,慢慢爬出来。
  
  "何志国,"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五三年勘探队副队长。何志成的哥哥。何树的伯父。何苗苗的曾伯祖父。你的——"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的,"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的祖先。第一个被拆开的人。第一个把自己留在洞里、换弟弟出去的人。第一个——"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第一个影,"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个洞神。第一个家。"
  
  ---
  
  何志国从裂缝里完全爬出来的时候,荔枝树的花全谢了。
  
  不是自然谢的,是被他吸走的。他的黑,他的瘦,他的没有脸没有手,像一台吸尘器,像一台绞肉机,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东西,正在重新拆开。
  
  花瓣落在他身上,不是红色了,是黑色,像墨汁,像影,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被他穿在身上。
  
  "何光,"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但还没有拼回的声音,"你长大了。你变完整了。你撑破了壳。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给我让出了位置,"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了六十三年。等所有被拆开的人拼回完整,等完整撑破壳,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一个身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容纳我不完整的魂。等一个家,容纳我不完整的家。等一个太阳,容纳我不完整的——"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一个荔枝,"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容纳我不完整的核。"
  
  何光白没有退。她看着何志国,看着他的黑,他的瘦,他的没有脸没有手,看着他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第一个影,"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廖小满才是。七岁的童女,五三年送进洞,比你早。你把自己留在洞里,但她比你更早被洞神收走。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只是第一个自愿的人,"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第一个自愿把自己拆开的人。第一个自愿把弟弟送出去、把自己留下来的人。第一个——"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第一个骗子,"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骗何志成,说洞神要的是自愿的人,说自愿的人不会变成影,说——"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说自愿的人,"何光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变成神。会变成洞神。会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家,"何志国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骗了他。但我没有骗自己。我确实变成了洞神。确实变成了家。确实变成了——"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了所有被拆开的人的集合,"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变成了所有荔枝的核。变成了——"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了等,"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变成了等你们完整、等你们撑破壳、等你们给我让出位置的——"
  
  "等。"
  
  ---
  
  何光白的白衬衣完全变红了。
  
  不是血染的,是何志国吸的。他在吸她的完整,吸她的白,吸她的——
  
  吸她的荔枝肉,留下荔枝核。
  
  "你骗了我爹,"何光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骗了我爷爷。你骗了我太爷爷。你骗了所有何家的人,让他们以为洞神要的是血脉,要的是童女,要的是——"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要的是自愿,"何志国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洞神要的不是血脉,不是童女,不是荔枝。洞神要的是自愿。自愿被拆开,自愿被留下,自愿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自愿变成等,"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别人完整,等别人撑破壳,等别人让出位置。廖小满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送进去的。所以她只是影,不是洞神。齐悦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何志成送进去的,所以她只是半个影,不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完整的等,"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只有我,何志国,是第一个自愿的。第一个自愿把自己拆开,第一个自愿把自己留下,第一个自愿变成——"
  
  "变成骗子,"何光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骗何志成,说洞神会放他出去。你骗齐卫国,说洞神会放他女儿出去。你骗所有勘探队的人,说洞神要的是二十三个人,不是——"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二十四个人,"何光红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骗他们留下,自己出去。你骗他们变成影,自己变成洞神。你骗他们等,自己——"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自己不用等,"何志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确实不用等。我变成了洞神,变成了家,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我——"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变成了所有被拆开的人的集合,"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我变成了他们的疼,他们的冷,他们的黑。我变成了他们的等,他们的盼,他们的——"
  
  "他们的家?"
  
  "不,"何志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变成了他们的牢。他们的锁。他们的——"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们的洞,"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变成了洞本身。洞不是神,洞不是家,洞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洞是等,"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洞是所有被拆开的人,在等完整的时候,住的地方。洞是所有被留下的人,在等出去的时候,住的地方。洞是所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有被骗子骗的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在等骗子良心发现的时候,住的地方。"
  
  ---
  
  何光白的身体正在变瘦。
  
  不是自然的瘦,是何志国吸的。他在吸她的肉,吸她的血,吸她的——
  
  吸她的荔枝,留下核。
  
  "你不是在等良心发现,"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在等身体。完整的身体,容纳你不完整的魂。你变成了洞,洞塌了,你没了身体,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变成了等本身,"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没有身体的等,没有家的等,没有——"
  
  "没有荔枝的核,"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荔枝树倒了,核还在,根还在,芽还在。你等了六十三年,等核发芽,等树长大,等花开,等果熟——"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我撑破壳,"何光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我给你让出位置。等我变成你的身体,容纳你的魂。等我——"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我变成你的牢,"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的锁。你的洞。"
  
  何志国笑了。他没有脸,但眼睛在笑,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在慢慢合拢,变成——
  
  变成一张脸。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何志成,像何树,像何苗苗,像所有何家的人。
  
  "你聪明,"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你爹聪明,比你爷爷聪明,比你太爷爷聪明。他们都被我骗了,以为洞神要的是血脉,要的是童女,要的是牺牲。他们不知道,洞神要的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要的是身体,"何光白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完整的身体,容纳不完整的魂。要的是家,完整的家,容纳不完整的家。要的是荔枝,完整的荔枝,容纳不完整的——"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核,"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等了六十三年,等核发芽,等树长大,等花开,等果熟,等我撑破壳——"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但我不会让你得逞,"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以撑破壳,但不是为了给你让出位置。我可以变成完整,但不是为了容纳你的不完整。我可以变成荔枝,但不是为了——"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为了变成你的牢,"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的锁。你的洞。"
  
  何光白和何光红对视了一眼。白的和红的,完整的和完整的,荔枝肉和荔枝核——
  
  她们是同一个荔枝,也是两个荔枝。她们是完整的自己,也是完整的对方。她们是——
  
  是家,也是牢。是太阳,也是洞。是等,也是——
  
  也是被等。
  
  "我们一起,"何光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
  
  "撑破壳,"何光红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
  
  "不是为了给你让出位置,"何光白说。
  
  "而是为了让你无处可去,"何光红说。
  
  她们伸出手,白的和红的,五指张开,像两面旗子,像两片云,像——
  
  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手,正在重新撑破壳。
  
  ---
  
  何志国在何光白和何光红撑破壳的时候,尖叫了。
  
  不是人的尖叫,是洞的尖叫,是影的尖叫,是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东西,正在重新拆开的尖叫。
  
  他的身体在膨胀,黑的,瘦的,没有脸没有手的身体,正在膨胀,像气球,像——
  
  像所有被填满的容器,正在重新变空。
  
  "你们不能这样,"他喊,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正在重新拆开,"我等了六十三年。我变成了洞神。我变成了家。我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我——"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变成了等本身,"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没有身体的等,没有家的等,没有荔枝的等。我等你们完整,等你们撑破壳,等你们给我让出位置。你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们不能不等,"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不能不给我位置。你们不能不——"
  
  "不能不变成你的牢?"何光白说。
  
  "不能不变成你的锁?"何光红说。
  
  "不能不变成你的洞?"何光白说。
  
  她们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不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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