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齐悦的另一半 (第1/2页)
十月初二,凌晨。
吕佳丽带着何阳走出村口的时候,雾又起了。
不是从谷底,是从她身后。她回头,看见槐树湾的轮廓正在慢慢溶解,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像十七幅被水洇湿的画,正在褪色,正在模糊,正在变成——
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她想起三年前,廖俊杰进洞的那个早晨。同样的雾,同样的溶解,同样的不认识。那时候她还在洞里,穿着红衣裳,说着"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不知道洞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廖俊杰走了进来,不知道何苗苗——
何苗苗。十二岁的女孩,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她走进洞里的时候,吕佳丽正在睡觉。或者说,正在变成影。她的另一半,穿红衣裳的那一半,正在慢慢融化,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
像一颗星,被另一颗星照亮。
何苗苗的白衬衣就是那颗星。吕佳丽从未见过那么白的东西,比洞壁上的钟乳石还白,比影的脸还白,比——
比记忆还白。
"吕阿姨,"何苗苗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爹让我告诉你,说他在外面,很好。说奶奶死了,他要去南方,打工。说让我跟着桂香姨,但桂香姨走了,所以——"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以我来找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接你出去。我来——"
"接我?"吕佳丽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久到声音生锈,久到词语断裂,久到"出去"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耳朵。
"出去,"何苗苗说,"见太阳。"
吕佳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的,不是红衣裳的红,是影的红,是洞神的红,是——
是血干了的颜色。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走进洞里的时候,穿的是白衬衣。科考队的制服,印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她想起闪光灯,想起相机,想起脑瘤,想起爷爷——
爷爷不是英雄,是骗子。他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送进去的。他送进去,再救出来,换名声,换前途,换我爹的命。
她想起云南的洞,白化的盲鱼,钟乳石,十一针。她想起影说的话:"你爷爷欠的债,你来还。"
她还了。三年。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变成影的一部分,洞神的一部分,家的一部分。她忘了白衬衣,忘了相机,忘了闪光灯,忘了——
忘了自己还有另一半。
"我出不去,"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我是影。影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化了。"
"不,"何苗苗说,"你只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我爹说的。奶奶也是,奶奶只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人的那一半,可以出去。影的那一半,留在洞里,陪小朋友,陪姐姐,陪——"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陪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影的那一半,变成家。"
吕佳丽看着自己的手。红的,但红的下面,有白的痕迹。像一层薄膜,像一层茧,像——
像一件被血浸透的白衬衣,正在慢慢晾干。
"怎么分?"她问。
何苗苗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相机。吕佳丽的相机,三年前她带进洞的那台,镜头盖没摘,电池没电,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拍照,"何苗苗说,"闪光灯亮的时候,影的那一半,会被照进照片里。人的那一半,留下来。走出去。见太阳。"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但照片里的影,"她说,"会疼。闪光灯疼,像针扎,像火烧,像——"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她们被送进洞的时候,那么疼。"
吕佳丽接过相机。旧的,重的,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她按下开关,没有反应。电池没电了,三年,早就没电了。
"没有电,"她说。
"有,"何苗苗说,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电池。南孚的,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拆,像一颗被糖纸包着的子弹。
"哪来的?"
"桂香姨留下的,"何苗苗说,"她走前,把这个塞给我,说'给吕阿姨,她用得着'。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她总是知道。"
吕佳丽想起王桂香。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瘪着,像三爷,像爹,像所有从洞里出来的人。她想起王桂香的布包,去年生的,女娃,没上户口,藏在布包里八个月,说是病猫。
她想起王桂香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但那双手,在廖俊杰说"我替你送"的时候,抖了一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抖得像——
像一颗正在碎裂的心。
"桂香姨,"吕佳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她去哪里了?"
"镇上,"何苗苗说,"她说,去找她的孩子。去年送的,送给了一户人家。她说,要去看看,孩子见没见到太阳。"
吕佳丽没说话。她装上电池,打开相机,镜头盖摘下来,露出黑洞洞的眼。她举起相机,对准自己,对准自己的红衣裳,对准自己的影,对准自己的——
另一半。
"准备好了吗?"何苗苗问。
吕佳丽没回答。她看着取景器,看着里面的自己。红的,白的,黑的,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她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她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等待的笑。也是——
也是疼的笑。
"准备好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里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吕佳丽尖叫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因为看见了。
取景器里,她的红衣裳正在燃烧,像一团火,像一团正在融化的血。她的影,穿红衣裳的那一半,正在被吸进照片里,像一滴水被海绵吸走,像一颗星被黑洞吞没。
她看见自己的另一半。白的,瘦的,穿着白衬衣,站在火光里,像——
像三年前的自己。
"出去,"何苗苗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走!闪光灯只能挡十秒!"
吕佳丽转身往外跑。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她的白衬衣在黑暗里飘动,像一面旗子,像一片云,像——
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的鸟。
她冲出洞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不是东山,是西山,是夕阳,是——
是太阳。不管是升是落,是初是末,是太阳。
她站在洞口,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山很大,雾很浓,但她知道,洞在里面,在某个地方,她的另一半在里面,穿着红衣裳,陪着廖俊杰,陪着何苗苗,陪着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的,瘦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但不再是红的了。不再是影的了。不再是——
不再是洞神的了。
"吕阿姨,"何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岁的男孩,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夕阳里,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雪,"你出来了吗?你见太阳了吗?"
吕佳丽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不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呼吸。
"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见太阳了。"
她牵着何阳的手,往太阳的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衬衣在夕阳下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何阳的白球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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