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下水的日子 (第2/2页)
“成了。”
“明天就能运粮了。”
“明天。今天不急。今天是海神娘娘的生日,让船歇一天。”
无名鬼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他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拐杖撑在沙地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水已经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来。
“叶迦尘,带我去看影的坟。”
叶迦尘骑着黑风,无名鬼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两个人两匹马,从海边往山岳会走。路是新修的路,很平,很宽。无名鬼的马走得很慢,他也不急。
“你恨影?”
“恨。”
“恨他什么?”
“恨他给我起了名字,又收走了。恨他教我走路,又打断了我的腿。恨他让我活着,又不让我活得像人。”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的心脉感知到了无名鬼的心跳——不是恨,是痛。恨是热的,痛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像一块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头。
到了山岳会。寨门口,苏清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从正厅里跑出来,站在叶迦尘旁边。无名鬼从马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正厅的台阶,走到老槐树下。影的坟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没有刻字的石头。老槐树的枝头,系着十几根青色的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无名鬼蹲下来,摸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但他知道,影在里面。他闭着眼睛,蜷着腿,像一条冬眠的蛇。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地。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我来了。你的腿好了吗?你的手好了吗?你的心好了吗?你不用回答。我来告诉你,我恨你。但你已经死了。恨没有用了。所以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带着恨活着。活着,就够了。”
他把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翻过来。石头背面刻着一个字——“归”。影刻的。影给他起的名字。归来的归。他用手摸着那个字,摸了很久。
“叶迦尘。”
“嗯。”
“我留下来。不是留在山岳会,是留在海边。造船。修船。补网。老渔头死了,海边没有人了。我来替老渔头。”
叶迦尘看着他。“你不恨了?”
“恨。但恨没有用。有用的是做事。船下水了,粮要运。粮运到了,人就能活。人活了,就不用恨了。”
叶迦尘伸出手。无名鬼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
“留下来。”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你的第四个弟子回来了。他不叫无名鬼,叫归。归来的归。他去了船厂,看了船,看了海,看了月亮。他说,他不恨了。留下来,替老渔头。你的徒弟,你的女儿,你的外孙,你的山岳会。你的老槐树,你的坟。他原谅你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
“嗯。”
“船下水了,粮能运了,人不会饿了。无名鬼留下来了,影的徒弟都回来了。”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还差一个。”
“谁?”
“蛇。”
苏清玉看着他。“蛇会来吗?”
“会。船运粮了,人活了,他就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会做什么?”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信上,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
“他会咬。”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