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章 船下的人 (第2/2页)
夜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那个拐杖的人越来越近。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胡子很久没有刮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他走到沙滩上,站住了。他看着夜枭,看着米里娅姆,看着那艘正在造的船。
“夜枭。好久不见。”
夜枭的手没有从刀柄上移开。“无名鬼。”
“我不叫无名鬼。我有名字。影起的。叫‘归’。归来的归。”
“你不是归。归已经走了。你是另一个。”
无名鬼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影给你起了名字。给蛛母起了名字。给夜鸦起了名字。给我没有起名字。他只给了我一个字:鬼。鬼不是名字,是骂人。”
夜枭松开刀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两步。夜枭比他高半个头,但鬼的拐杖撑在地上,让他的身体挺得很直。
“你来做什么?”
“来看船。”
“看完了?”
“看完了。”
“可以走了。”
无名鬼没有走。他把拐杖插在沙滩上,双手撑着杖头,看着海面。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夜枭,影死了。你不恨他?”
“不恨。”
“他废了你的手?”
“他教我拿刀。”
“他废了你的腿?”
“他教我走路。”
无名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空空的,被海风吹得飘来飘去。“他废了我的腿,没有教我走路。我爬了三年。三年后,才学会用拐杖。”
夜枭看着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你恨他。”
“恨。”
“他死了。你的恨还在。”
无名鬼抬起头,看着夜枭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满是胡茬的脸照得很柔和。“所以我来找你。他的徒弟,他的女儿,他的外孙。他的山岳会,他的老槐树,他的坟。恨没有了对象,就还在。我要把它送出去。送给你,送给米里娅姆,送给叶迦尘,送给他的坟。”
夜枭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无名鬼没有退,也没有拔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夜枭的刀。
“杀了我,恨就没了。”
夜枭的刀没有劈下去。他收回了刀,插回腰间。“不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鬼。你是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腿的人。杀你,是杀一个没有家的人。我不杀没有家的人。我跟叶迦尘学的。”
无名鬼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拐杖从沙地里拔出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枭,船下水那天,我会来。不毁船,不杀人。只是来看。”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米里娅姆蹲在沙滩上,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四根青色布条,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夜枭,他真的会来吗?”
“会。”
“来看什么?”
“来看影的坟。来看他恨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
米里娅姆站起来,走到夜枭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是暖的。
“他以后还会来吗?”
“会。但不会再毁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了海,看了船,看了月亮。一个看海的人,不会毁船。”
两个人蹲在沙滩上,看着海面上的月光。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叶迦尘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灯光下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无名鬼来了船厂。他没有毁船,只是看海。夜枭没有杀他,说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不杀没有家的人。我教的。你以前也教过我,人不能没有根。没有根,就会飘。飘久了,就会变成鬼。不想变成鬼,就要找到根。我来给你影的根。”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影的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
“嗯。”
“船下水那天,无名鬼会来。你见他吗?”
“见。”
“不怕他杀你?”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不怕。他来了,就不杀。”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