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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祁连山道

第四章祁连山道 (第2/2页)

萧尘站在原地,眼睛没有眨。
  
  "他没说别的了?"他问。
  
  "没了。"关烈说,"就这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他笑了一下,说——'你将来如果见到他,替我告诉他,有些路是被人逼着走上去的,走上去之前想回头已经晚了。'"
  
  萧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握过断剑的右手。那三根焦黑的指尖上,薄痂底下透出一层嫩红色的新肉,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层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拱,像埋在冻土底下的种子遇见了第一场春雨,还在犹豫要不要往上顶。
  
  苍老的声音从玉佩深处传上来,极轻的,像隔着几重山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听不见,但他还是喊了。
  
  "萧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让他不走你的路,那你把他往哪儿指。"
  
  没有人回答他。风又灌进来一次,把供桌上的灰吹得翻了个面,又在空中散了。
  
  萧尘转过身,走出了山神庙。
  
  他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祁连山的山脊线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层叠一层地朝远处漫过去,最近的这一层是深绿色的,上面覆满了松树;远一点的那层变成了灰绿色,树矮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岩石;更远的那层几乎看不清颜色了,只是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最后一圈。山与山之间的峡谷里浮着薄薄的晨雾,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地横在山腰上,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横卧在那里缓缓呼吸。
  
  楚灵儿走到他身边,站在他的左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同样的方向。她湿掉的红裙子正在慢慢被风吹干,裙摆边缘的泥干成了硬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道银镯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赵铁衣把铁枪插在庙前的碎石地上,靠着枪杆喘气。他把缠在左肩上那团湿透了的白布条扯下来扔在地上,布条落地的时候啪地一声,沾了灰就变成灰白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咬着一头用右手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勒得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可他没有停,一直缠完打了一个死结才松口气。
  
  六个老兵在空地边上散坐着,喝水、吃干粮、换鞋。有一个人把靴子脱了,脚底板上全是泡,大的小的,白的红的,他用匕首尖挑破了一个,水淌出来,他嘶了一声又笑了,跟旁边的人说"比当年在甘州打仗的时候好多了,那次我脚底板掉了一层皮"。旁边的人没搭理他,只把自己手里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关烈被架出来,靠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面对着萧尘的方向。他把那卷旧布又掏出来摸了半天,摸完了又塞回去,然后闭着眼,像是在攒力气。
  
  萧尘站在空地中央,面向着远处的山脊,背朝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山神庙。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第一道完整的光线越过山棱打在庙前的空地上,把他脚下的卵石照得泛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间却送得很远。
  
  "他说别走他的路。他的路是被人逼上去的,走上去之前想回头已经晚了。"他顿了一下,"我现在走的路,也是被人逼上来的。"
  
  赵铁衣在枪杆旁边抬了一下头,没有插话。
  
  "可我不打算回头。"萧尘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那三根焦黑的手指微微张开了又合拢,像一只刚醒过来的小动物试探性地伸了一下爪子。"我往前走,走到头了再说。"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他分辨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萧尘转过身。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常年挂着的暗色照淡了一分。他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回去,经过赵铁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肩上那团新缠的白布。
  
  "还能走吗?"
  
  赵铁衣咧嘴笑了,把铁枪从碎石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枪杆上的泥土扑簌簌地落,他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停下过。"
  
  萧尘又看了一眼楚灵儿。楚灵儿还站在空地的边缘,面朝着那一片山,晨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那层残留的疲倦正在被光线稀释。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弯。
  
  "走。"萧尘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卷油布包着的羊皮纸,又摸了一下那枚裹在布里贴着胸口的玉佩,然后把手抽出来,朝着羊皮纸上标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铁脊峰在东北方向四十里外。按照羊皮纸上的标注,他们还需要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条峡谷,才能到达铁脊峰的山脚。那片区域在图上被朱砂圈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和他父亲的那些批注一样工整细密——"地气在此聚而未散。若后人至,可稍驻。"
  
  队伍重新排好了。萧尘走前面,赵铁衣在他身后两步,楚灵儿在赵铁衣身后,两个老兵架着关烈走在中间偏后,剩下四个老兵断后。和进林子时一模一样的队形,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默契。他们从山神庙前的空地上走过,绕着那片铺着河卵石的圆形地面走了半圈,然后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窄路朝东北方向插过去。萧尘在踏上那条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庙门上的石匾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那三个模糊的字从远处看反而清晰了一些,"山神庙",然后是右下角那个更小的落款,"萧烈立"。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回头,走进了林子深处。身后的山神庙被越来越密的树影一层一层地挡在后面,先是看不全了,只露出半截残墙,然后是墙角的碎石,最后连碎石也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整座庙像被树林重新吞了回去,回到了它被修葺以前的样子。
  
  林间的光线渐渐亮起来,太阳升到了树梢以上,光从枝叶间倾泻下来,把松针层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的松脂味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让人想放慢脚步的香味。
  
  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路又变得陡了。脚下的落叶层变成了裸露的岩石,石面上长着灰白色的地衣,踩上去有点滑,萧尘放慢了速度。他背后的断剑不时磕在山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一只不知名的鸟被惊着了,哗啦啦地从树丛里飞出来,朝着山谷的方向滑下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楚灵儿在他身后不远处走着,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她走着走着忽然快了两步赶上来,与萧尘并排。
  
  "那只信鸽。"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萧尘听得见,"从我家的方向来的信鸽,不一定是我爹放出来的。"
  
  萧尘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爹这个人做事谨慎。他如果知道我在这边,他会派人来找我,但不会放信鸽,信鸽太容易让人截了。"楚灵儿继续说着,目光平视前方,"我二伯不一样,他喜欢什么都走明面,放信鸽是他最常用的法子。如果那只鸽子是他放的,那他应该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
  
  "多少人?"
  
  "不知道。"楚灵儿说,"可能三五个,也可能更多。我二伯手下有一队人,专门做这种事的。如果只是绑我回去,三五个就够了;如果是冲你来的,他不会少于十个。"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他踩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边缘长了一层滑溜溜的苔藓,他的脚滑了一下,左手及时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才稳住。
  
  "你二伯是为你好,还是为楚家好?"他问。
  
  楚灵儿想了想,说:"为楚家好。他对我没什么恶意,但他觉得我待在你身边对楚家没好处。"
  
  "那你觉得呢?"
  
  楚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好几步,等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较为平整的土路,才开口。
  
  "我觉得谁对楚家有好处这件事,得看楚家打算站哪边。"她说,"站魏九渊那边,那我回去嫁给那个姓魏的是有好处。可魏九渊把持朝政十五年,天下被他搅成了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将来不管谁起来反他,楚家如果还站在他那头,早晚会被清算。我爹一直在犹豫,可我二伯已经押注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娘给我留了一笔钱,在江南三个钱庄里存着,我爹不知道,我二伯也不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把它取出来。"
  
  萧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楚灵儿一眼。晨光正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鬓角的碎发被光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眼底那层疲倦已经被压下去了,露出底下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这话、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先留着。"他说。
  
  "好。"她没再多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队伍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阴影开始收缩,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旁长满了一种开着小白花的矮灌木,花瓣细碎,一簇一簇挤在一起,从远处看像落了薄薄一层雪。风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蜜蜂低沉的嗡嗡声,在山间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忽然往下沉了。他们站在一道山脊的顶端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峡谷,不算深,但两侧的崖壁陡直,谷底有溪水的声音传来,哗哗的,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听上去像好几个方向同时有水在流。峡谷的对面就是羊皮纸上标注的铁脊峰——山体比这边的山脊要高出一大截,峰顶尖峭,像一根粗大的铁锥从地底下刺出来,山体呈灰黑色,上面没有一棵树,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裂缝,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萧尘站在山脊边缘看着铁脊峰。风从峡谷下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和岩石被太阳晒热后散发的那种干燥的暖意,两种温度在他脸上混在一起,一边凉一边暖,像季节的边界线正好停在了他面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羊皮纸,又摸了摸那枚玉佩。玉佩比早上暖和了一些,裂缝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若有若无地跳着,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苍老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玉佩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安静的、沉着的等待,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半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摆着。
  
  "铁脊峰。"赵铁衣走到他旁边站定,铁枪杵在地上,他看着对面那座黑色的山体说,"你爹图上说地气聚而未散。什么叫地气?"
  
  萧尘摇头:"不知道。"
  
  关烈在后面被架着,听见了这个问题,抬了一下头说:"你爹跟我提过,他说铁脊峰底下有一条龙脉的支线,不大,但活。地气就是从那条支线里渗出来的,人待在旁边会觉得精气神足,伤口好得快。"
  
  赵铁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团白布,咧嘴笑了一下:"那挺好。"
  
  萧尘没笑。他盯着铁脊峰看了很久,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峰顶往下移,把灰黑色的岩壁从左到右依次照亮。那面岩壁上有一道竖向的深色裂缝,从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腰,形状像一道被刀劈出来的伤口。萧尘看着那道裂缝,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地扯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细线拴在他的骨头上,另一头远远地系在对面那道山体上,正在等他走过去。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三根焦黑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出真实的颜色——痂层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红色皮肤,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指腹上原来的厚茧被火燎掉了,新皮还没长成茧,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合拢手指,握成了拳,握紧,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松开了。
  
  "走吧。"他说。
  
  他率先走下了山脊。脚踩着碎石和沙土,一步接一步地往峡谷底部走去,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水汽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赵铁衣紧跟其后,铁枪的枪尖在阳光下时不时闪一下,像一颗细小的星子贴着地面跳动。楚灵儿第三个,她的裙摆在走下陡坡时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红色的布料在灰绿色的山野里格外显眼,像一条移动的细线。
  
  六个老兵架着关烈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但没有停。
  
  他们朝铁脊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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