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一碗冷羹 (第2/2页)
“高氏,”许老夫人道,“你管厨房,却让人拿隔夜冷食给孩子,是失察。罚两月月钱。这个厨娘偷拿主家食材,又以剩饭充数,今日便结清工钱,送出府去。”
厨娘哭着求饶,说家中艰难,只是一时糊涂。
许老夫人没有动摇:“家中艰难,可以向管事预支月钱,也可以来求我。偷拿之后再拿孩子的饭遮掩,不是穷,是欺软。今日不罚,往后便会有人觉得松鹤院的东西都能拿。”
人被带走后,许老夫人又叫高管事重定规矩:各院食材领出后,须由送饭丫鬟在单上画押;幼童与病人的饭食不得用隔夜之物;厨房若临时有事,必须先回各院管事,不能自行更换。
高管事连声应下。
事情处理完,新的蛋羹也送来了。金黄的羹面热气微腾,上头只滴了一点香油。
许老夫人亲自试过温度,才将碗放到孙女面前。
“为何不叫喜鹊立刻来告诉祖母?”
沈秋实拿着小勺,想了想:“碗要留。”
“你知道要留证据?”
她低头舀蛋羹,没有回答。
许老夫人看了她片刻,叹道:“太懂事未必是好事。你才一岁多,受了委屈可以来找祖母,不必事事自己盘算。”
沈秋实抬起头:“祖母病。”
老人怔住。
她不愿因一碗饭打扰祖母见客,更不愿老人病中再添烦忧。可她也知道,一味忍着只会纵容旁人,所以才留下冷羹,等事情能一次说清。
许老夫人将她抱到膝上,声音低了些:“祖母咳几声,还没到不能替你做主的时候。以后饿了就说,冷了就说,谁待你不好也要说。会忍是本事,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忍,才是真明白。”
沈秋实点头:“记住。”
祖母让她坐回小桌,陪着她吃完那碗蛋羹。温热食物落进胃里,饿得发紧的肚子渐渐舒服起来。
午后的阳光照进暖阁,桌上那碗冷羹已被人撤走,留下的规矩却会继续管着厨房。
当晚,沈承安听说妹妹没吃上午饭,特意从正院带来两块糕。他将纸包往桌上一放,故意说是先生赏多了,自己吃不完。
沈秋实知道他仍在嘴硬,便接过一块:“谢谢哥哥。”
沈承安看她一眼:“你以后饿了,叫人来找我。正院总有吃的。”
“好。”
他得了回答,满意地走了。
沈秋实望着剩下那块糕,心里忽然有一点暖。祖母给她的是能立住的规矩,兄长给的是孩子笨拙的关心。两者都不完美,却都是真实落到她手里的东西。
她将糕分成两半,一半给喜鹊,一半留到晚间。
这一碗冷羹没有让她更怕人心。
它只是让她更清楚:软弱时可以借力,受了委屈要留证据,而每一次争取,都该落成一道以后不必再争的规矩。
厨房整改后的几日,送到松鹤院的饭食果然准时许多。食盒外多了一张小签,写明领料、掌勺与送饭人的名字。喜鹊收下时当面看一遍,饭后再在单子上画押。
高管事亲自来赔过一次不是,还带来两罐新磨的米粉。
“那厨娘是奴婢带出来的人,出了这样的事,奴婢脸上无光。往后二姑娘的吃食,奴婢会亲自过问。”
她说话诚恳,眼底却仍有几分忐忑,显然怕沈秋实在祖母面前继续追究。
沈秋实没有趁势为难,只让喜鹊收下米粉,规规矩矩道谢。
错处已经查清,惩罚也已落下。高管事虽有失察,却没有参与侵占,往后还要继续掌厨房。若她仗着祖母疼爱揪住不放,得到的不是敬重,而是所有下人表面的畏惧与暗中的防备。
她需要的是人认真做事,不是人人见她便跪地求饶。
许老夫人听说后,只问:“你不生高氏的气?”
沈秋实想了一会儿:“她改。”
“若以后再犯呢?”
“再罚。”
老人忍不住笑:“倒是公道。”
沈秋实也笑。她心里其实分得更细。无心之失、懒惰推诿与有意欺瞒,看似都能归为一句“做错了”,处置却不能一样。罚轻了压不住恶意,罚重了又会寒了肯做事之人的心。
这道分寸,她如今只看得见轮廓,还要跟着祖母慢慢学。
数日后,喜鹊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羹。沈秋实尝了一口,温度正好,肉丝也炖得细软。
同样的一碗羹,这一次没有冷意,也没有敷衍。
她安静吃完,知道自己守住的不只是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