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微薄俸禄,难糊一口 (第2/2页)
本月原本二两月俸、三斗糙米,周奎无端责罚克扣一半,已然只剩一两银子、一斗五升糙米。如今再被账房以各类杂项名义层层盘剥,最终到手仅剩五钱碎银、半斗糙米,少得可怜。
五钱银子,半斗糙米,便是他通宵达旦、拼死卖命、熬过无数凶险差事换来的全部酬劳。
这点钱粮,别说温饱度日,便是每日粗粮果腹、饮水充饥,都难以撑过整月。往后日子,只能日日挨饿、勉强苟活。
“怎么?愣着作甚?不服气?”刘账房抬眼斜睨,眼神刻薄势利,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压,“县衙规矩便是如此,公差杂费人人要扣,并非针对你一人。若是不愿领,便尽数充公,一文一粒都拿不到。”
典型的仗势欺人、肆意拿捏。
所谓的人人扣费,不过是欺压底层新人的说辞。赵五、周奎等人,从未被扣过半分杂费,所有无名扣费、苛捐杂项,尽数压在无权无势、无人撑腰的底层新人身上。
叶枫心中通透,却依旧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属下知晓,多谢刘先生。”
不争、不闹、不怨、不怒。
他伸手接过那点微薄得近乎可笑的钱粮,碎银入手冰凉,糙米粗糙干瘪、混杂沙石,是最差的陈年老粮,难以下咽。可即便如此,也是他本月全部的生计依仗。
见他这般逆来顺受、毫无脾气,刘账房眼底的轻视更甚,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拨弄算盘、核算账目,仿佛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叶枫默然转身,走出账房。
庭院日光刺眼,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
穿越至今,他第一次真切彻底看透基层官场的腐朽本质。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处处克扣,权贵豪强坐享其成、奢靡度日,底层差役卖命受累、食不果腹。朝廷的安民规制、俸禄法度,到了边陲小镇,彻底沦为一纸空文,沦为上层牟利、欺压底层的工具。
无背景、无靠山、无实力的底层之人,纵使兢兢业业、拼死履职,也永远逃不过被压榨、被拿捏、被剥削的宿命。
他抬手掂了掂手中的碎银与糙米,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抱怨无用,争执徒劳。哪怕据理力争,最终也只会落得顶撞长辈、藐视规矩的罪名,被加倍责罚、彻底除名,连这仅剩的微薄钱粮都无法保住。
乱世底层,生存从来都需要代价,隐忍便是最廉价、最稳妥的求生方式。
叶枫没有回宿舍歇息,而是径直走向县衙后院的简陋伙房。
伙房破败狭小,常年无人打理,灶台积满灰尘,锅碗简陋破旧。县衙老捕快们自有小灶,时常饮酒食肉、吃香喝辣,唯独底层新人,只能在此处凑合度日、粗粮充饥。
他将半斗糙米仔细筛捡,挑出其中混杂的沙石杂质,接入清水淘洗干净,生火蒸煮。
炊烟袅袅升起,淡淡的米香弥漫开来,却带着陈米独有的陈旧苦涩。
等候米饭蒸熟的间隙,叶枫靠在灶台边,闭目复盘近日所有境遇,心绪愈发沉稳通透。
官场倾轧、同僚排挤、上司拿捏、俸禄克扣、流民惨状、人命卑微……短短数日,他看遍了乱世最极致的黑暗与凉薄。
也愈发清晰地认清自身处境:如今的他,依旧是案板上的鱼肉、乱世中的蝼蚁,没有任何反抗资本,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都只能尽数压下,化作蛰伏蓄力的动力。
半柱香后,米饭蒸熟。
满满一碗粗糙陈米,没有菜肴、没有油水、没有佐食,寡淡无味,甚至略带涩口。这便是他今日唯一的一餐饭食,也是未来大半个月的全部口粮。
叶枫端起饭碗,细细咀嚼、缓慢下咽,吃得从容平静,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苦涩。
乱世之中,能有粗粮果腹、有片瓦遮身,已是无数底层百姓梦寐以求的奢望。比起河滩那些饿殍遍野、求生无门的流民,他已然幸运百倍。
知足,方能隐忍;隐忍,方能长存。
一餐粗饭食罢,勉强压住腹中饥饿。
叶枫收拾好锅灶,洗净碗筷,没有片刻停歇,再度整理巡街卷宗、核对街巷记录,将昨日通宵巡查的所有痕迹一一完善,确保滴水不漏,不给任何人留下半点构陷、打压的把柄。
他深知,如今的自己,如履薄冰、步步险境。
周奎忌惮他沉稳隐忍、心性过人,时刻伺机打压;赵五等人嫉妒他勤恳稳妥、暗中排挤;账房等人肆意克扣、借机牟利。所有人都盯着他这个无依无靠的新人,但凡出现半点疏漏,便是无尽的责罚与刁难。
他唯有极致谨慎、事事周全、处处稳妥,方能在夹缝之中,勉强求存、默默蓄力。
午后时分,日头渐盛,燥热的风裹挟沙尘席卷小镇。
县衙众人依旧散漫懈怠,或聚众赌博、或饮酒闲谈、或外出游荡,无人值守、无人履职,整个县衙上下,一派松弛颓废,全然没有官府办公的肃穆严谨。
唯有叶枫,静坐大堂偏角,默默整理案卷、熟记街巷地界、梳理小镇隐患,一刻不曾懈怠。
他不争功、不抢利、不扎堆、不结怨,彻底沦为县衙最不起眼、最任劳任怨的透明人。
可无人知晓,这份极致的低调隐忍之下,藏着一颗愈发坚定、伺机破局的本心。
俸禄微薄、衣食拮据、受尽欺压、处处受限,这些所有的苦难与憋屈,都在悄悄磨砺他的心性,沉淀他的底蕴,为他日逆天改命、挣脱蝼蚁宿命,筑牢最坚实的根基。
叶枫抬眸望向窗外燥热的天光,心底无声默念:今日之忍,皆为来日之鸣。今日之弱,皆为明日之强。
苟道不止,蛰伏不息,终有一日,挣脱桎梏,执掌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