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道有声 (第2/2页)
原本隔着大半座钟殿的两处横架,也在钟声中短暂靠近。附近两片原本相隔数丈的云雾,边缘同样叠在了一起。
等回音散开,一切才重新退回原位。
银白小钟中留下的,是空间钟韵。
还未等空间钟声彻底消散,另一侧的暗金小钟也接连晃动。
叮、叮当——
钟韵从高处落下,掠过石壁边缘那株枯藤。
干裂藤身生出嫩芽,枝叶迅速舒展开来。下一道钟声落下,绿意却又退去,叶片枯黄,枝条重新断裂。
枯枝尚未落地,断口深处已经再次生出嫩芽。
生机与枯败在钟声中交替起伏。
这道钟韵所指向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木道,而是生灭。
暗金小钟还在轻晃,高处另一侧,一口黑白相间的古钟也缓缓转动。
黑白二色从钟身两侧分开,一明一暗,一动一静。
钟声落下,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又在中央重新相抱。附近黑雾开始流动,原本飘荡的白雾却随之停下。
下一息,动静再次交换。
叮——
黑白二气重新相合,没有彼此吞没,也没有真正融成一种颜色。
黑白只是显露在外的颜色。
这口古钟中真正留下的,是一缕完整的阴阳钟韵。
完整的是钟韵本身,并不代表选择之后,便能直接掌握阴阳大道。
它仍只是一枚种子。
以后能从中参悟多少,又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哪一步,依旧要看选择它的人。
顾长渊的视线继续向上。
更高处,一口表面斑驳的旧铜钟传来悠长回响。
铛——
石壁上的旧痕骤然加深,裂缝沿墙面蔓延,石面也迅速暗沉,像是在这一声钟响间过去了许多年。
可当余音回转,裂缝又缓缓收拢,掉落的碎屑重新回到原处。
旧铜钟中留下的,是时光流转的气息。
空间、生灭、阴阳、时光。
越往上,古钟所承载的方向越复杂,也越难在当前境界真正触及。
可在这座钟庭里,它们却都以一缕完整钟韵的形式保存了下来。
第二区域、第三区域一路走来,顾长渊已经见过不少残留道韵。
有些依附在破碎古地之中,有些藏在已经损毁的机缘里。到了万律钟域外围,那些古钟同样有完有残,钟身与钟韵未必能够同时保全。
可眼前不同。
从下方的冰、火、雷、风,到高处的空间、生灭、阴阳与时光,每一口响应的古钟都保存完整,其中留下的钟韵也没有断裂。
一条条不同的道路,就这样被留在这座钟庭之中。
顾长渊望着沿圆形石壁层层亮起的钟影,眼底也多了一分惊叹。
“怪不得称这里为万道古境。”
此前所见,只是散落在古境各处的残痕与机缘。
直到进入万律钟庭,他才真正看到这座古境所留下的底蕴。
外围那些残钟,已经足以让各方天骄争夺。
这里留下的,却是一道道完整钟韵。
顾长渊也终于明白,这次独入机会真正贵重在哪里。
万古道榜第一换来的,并不只是先旁人一步。
在其他人还要进入钟域寻找、分辨、争夺时,他已经能够站在这里,让所有与自身相合的完整钟韵先行显露。
源息玉律仍在向穹顶升去。
淡金源光一圈圈散开,属于顾长渊的宫韵也随之传向更高处。
更多古钟开始回应。
有些钟声传得很远,异象却只停在大殿边缘;有些只发出一声轻响,余韵却顺着源息玉律传出的宫韵,一直来到顾长渊身前。
顾长渊看着逐渐苏醒的满殿古钟,眼中的疑色慢慢散去。
“原来不是让我去寻钟,是让它们先来应我。”
外面的人需要在不断流转的钟域中寻找、判断,甚至与其他人争夺。
进入这里以后,他只需要将自身宫韵传出。
凡是与他相合的完整钟韵,都会自行显露。
至于最后选择哪一道,才是钟庭真正交给榜首的难题。
顾长渊没有急着作出决定。
古钟仍在回应,他现在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而且完整钟韵,也不等于一条完整大道已经落入手中。
钟庭给出的,仍只是一枚种子。
它可以让修士更早看见一条路,也能让以后参悟这条路时走得快上一步。可种子能不能生根,又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多远,依旧要靠自己。
它不会替人悟道,更不会让一个道宫境修士,现在便直接掌握钟声背后的大道。
顾长渊又想到了古声此前提到的天宫祖钟。
祖钟中的万道古韵,与眼前这些钟韵并不相同。
眼前的古钟早已有了各自的形与声。
空间便是空间,阴阳便是阴阳。
无论最后由谁选择,它们原本所承载的道都不会发生改变。
天宫祖钟中的万道古韵却没有定形。
真正落到谁手中,它才会顺着那个人已经走出的路发生变化,显化成更加适合自身根基的形态。
钟庭,是将已经存在的路摆到面前,让人自己选择。
祖钟里的万道古韵,则会顺着修士已经走出的路发生变化。
两种机缘看似都与万道有关,给人的东西却并不相同。
回应顾长渊的古钟仍在增加。
低处的火钟、雷铃与冰蓝玉钟依旧轻轻晃动。更高处,空间钟声从远处折回,生灭钟韵在枯藤间流转,阴阳二气不断交替,旧铜钟上的时光痕迹也在出现与消退之间反复变化。
只看声势,判断不了哪一道最适合自己。
容易参悟,也未必值得用掉榜首独入钟庭的机会。
顾长渊抬头看向穹顶深处。
第一次流转尚未到来。
能回应他的钟还没有全部响起,现在便作出选择,仍然早了一些。
叮——
叮当——
更多钟纹沿着圆形殿壁亮起。
有些钟声清越,余韵从石壁间一掠而过;有些声音低沉,落下以后,周围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几分。
更多古钟没有显露具体异象,只在宫韵经过时晃动钟身,发出各自不同的声音。
源息玉律升到穹顶附近,淡金源光也随之彻底散开。
属于顾长渊的宫韵传遍整座大殿,越来越多沉寂的古钟开始回应。
低处钟座、四周横架、高处钟链与穹顶深处,清脆与悠长的钟音接连落下。
叮叮当当——
声音有远有近,有清有沉,却没有彼此冲撞。
白衣少年独自站在钟殿中央。
源息玉律悬在高处,玉身中流动着灰白混沌与七色余光。宫影坐落在他身后,一口口颜色不同、纹路各异的古钟沿着圆形石壁亮起。
偶尔有钟韵经过宫影飞檐,留下一瞬极浅的回响,转眼便被后续钟声盖了过去。
顾长渊抬头望着那些正在回应自己的古钟。
每一道声音,都像是一枚尚待生根的种子。
满殿钟声,都在等他择取其中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