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照尽天涯商别离 (第1/2页)
两人隔着黑色石地站着。
顾长渊没有急着出手,青年也没有动。前者白衣袖口被枪意割开,掌心还有锋芒留下的细痕,腰间玉佩仍在发热;后者旧青衣松松垮垮,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只空酒壶,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前九道绝影,各有一条路。
眼前这个青年却有些不同。他站得不端正,衣襟也不整,怎么看都不像守在最后的人。可他一站在那里,前九道绝影散去后留下的气息,便都安静了下去。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壶,抬手晃了晃。壶中空空,没有半点声响。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笑道:“每次醒来都是空壶,这地方确实没什么意思。”
顾长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青年抬头,耸了耸肩,笑意还在,眼底却收了几分散漫:“没办法,打还是要打的。”
话音落下,顾长渊身后的七色混沌神海彻底铺开。前面九绝,他也动用过气海,却没有放到此刻这种地步。白曜沉在一侧,赤色火意压在海底,青光、黑潮、金芒各自流转。更深处,几道宫阙虚痕沉沉浮浮,还未成形,已经透出几分第三境的味道。
那片神海很厚。映宫泉谷的泉潮、九绝古韵,还有这些年压在体内的积累,全都沉在里面。它没有惊涛,也没有外放得多么张扬,却让脚下黑色石地慢慢往下沉了一分。
青年看着那片神海,眼神亮了些。他像是在旧渡口前看见一艘还算顺眼的船,便多看了两眼。
“七色神海。”他轻轻点头,腰间空壶跟着晃了一下,“难怪前九道留不住你。”
顾长渊看向他:“你的呢?”
青年笑了笑:“自然也有。”
他身后随即浮出一片月海。海面清冷,像被月光铺满,几轮残月悬在海上,影子落进水里,将那片海照得看不到尽头。更深处,一座月宫在水光中沉浮,虽然不完整,却清晰得惊人。
七色混沌神海厚重,那片月海却远,远得像没有岸。
青年站在月海之前,旧青衣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可气息已经变了。腰间空酒壶轻轻一晃,空壶里像也盛了一点月色。
两片神海隔着黑色石地向前压去。
十绝藏道台猛地一震。没有雷火乱炸,也没有浪潮拍天,两片神海相撞处,黑色石地一层层裂开。裂缝里的古纹刚亮,转眼便被两边气机磨灭。
顾长渊向前一步,青年也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没有拉近多少,身后的神海却已经碰撞了数次。远处已经暗下去的九道石影被震得轻轻颤动,像连它们都在看这最后一战。
青年目光落在顾长渊神海深处那些宫阙虚痕上,开口道:“你已经摸到那道门了。”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看向他月海深处那座月宫。
青年看懂了他的目光,摆了摆手:“不用看我。这是我当年留在气海境时的一点影子。至于现在的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提起一件不重要的小事。顾长渊也没有追问。眼前这道青衣身影只是藏道台留下的旧痕,旧痕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青年却不在意这些。他像被这一战勾起了兴致,又晃了晃空壶。壶里没有酒,他偏晃出了几分醉意。
“神海不错。”他抬手掸了掸袖口,“再试试身骨。”
他身后的月海往回一卷,海水没有散去,而是化成一层层月辉没入青衣,沿着肩背、腕骨、胸口慢慢铺开。他衣襟仍旧松散,发丝仍旧垂在额前,可那股散漫被月色一洗,反倒多出几分干净到锋利的味道。
那不像甲胄,也不像术法外相,更像一轮月落进了他的骨头里。
青年收拢五指,笑意不减:“清月渡世体。名字听着正经,其实也就那样,渡人渡己,渡到最后,还是一只空壶。”
他看向顾长渊。
“来,让我看看你藏了什么。”
顾长渊往前踏出半步,七色混沌神海也在这时回流。七色海光从他身后卷来,一缕一缕依附在白袍之上。白曜落在眉心,赤曜沉入胸口,黑潮盘在脚下,青光沿着袖口与腕骨蔓延,金芒化作细碎星纹,落在衣袍边角。
他的白袍没有化作甲胄,只是像被七色混沌气重新洗过。衣摆轻轻扬起,七色气息在布料纹路间流动,神海深处那些尚未成形的宫阙虚痕,也在这一瞬压入体内。
顾长渊还是那身白衣。
只是这身白衣上,多了一片神海的重量。
太初帝骨深处,三道古纹没有完全亮起,却已有光泽渗入四肢百骸。七色气息沿着筋骨流转,最后沉进血肉深处。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外泄太多,整个人却稳得像钉在石地上。
青年眼神微微一顿。
他盯着顾长渊身上流转的七色气息,又看向那副被各道气机压过却始终不乱的身骨,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这个体质,难道是……”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下一息,青年低低笑了一声,眼里的兴致更浓。
“有意思。”
顾长渊抬眼看他,青年却没有继续解释。两人隔着不断开裂的黑色石地对视了一息,随后同时动了。
青年一步踏来,脚下月光炸开,整个人像从月海上横渡而至。他没有用兵器,也没有先出术法,只是一拳落下。拳势很简单,可砸到面前时,却像有一轮月从海上升起,又压入人间。
顾长渊同样一拳迎上。
两拳相撞,黑色石地从他们脚下炸开,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青年的拳劲透进来,像月光入水,一层接着一层,越往深处越冷。顾长渊的拳更直接,像一块从旧岁月里落下来的石头,硬生生砸进那片月海,把月光都震乱了。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着摇头:“不愧是……”
他没有说完。
顾长渊看着他,青年也不打算往下说,只重新抬眸,笑意比先前更浓:“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反正,确实能打。”
顾长渊没有追问,又往前踏出半步。
青年点头:“好,再来。”
这一声落下,两人再度撞在一起。月辉绕在青年周身,他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月海与月宫的重量。拳落,月光下坠;掌压,海面倾倒;袖袍一拂,那股清冷气息便贴着骨头往里钻,像要把人的气血拖进无岸之海。
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很淡,胜败似乎都不太能让他挂怀。他每一拳、每一掌,都像顺着月光从远处递来,明明人在眼前,气息却隔着一整片天涯。
顾长渊身上的七色海光越来越沉。七色混沌气依附在白袍上,随着他的动作流动。每一次出拳,袖口都会荡开一圈七色涟漪;每一次踏步,脚下黑潮都会压得石地崩裂;每一次抬手,眉心白曜便会亮起,把侵入心神的寒意照散。
他不退,也不避。
那副身骨像一座无形大炉,将月海压迫、体质冲击、清辉寒意全都接下,再以更沉的力量打回去。
两人从黑色石地中央打到远处,又从远处打回中央。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喝彩声,只有拳掌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在藏道台上。黑色石地不断塌陷,古纹一层层碎开,上方灰白天幕也被两人的气息震出裂纹,这片只属于第二境试炼的空间,已经有些承不住他们。
青年一掌拍在顾长渊肩头,月光透骨而入,白衣瞬间碎开一角。下一息,太初帝骨轻轻一震,那股月光便被挡在骨外。顾长渊反手一拳落在青年胸前,青年身上的月纹骤然亮起,像一层清冷古甲挡住拳势,可那一拳太沉,仍将他震退半步,青衣边缘也淡了些。
青年低头看了看胸前暗下去的月纹,又看了一眼顾长渊腰间越来越热的族纹命玉,忽然笑了笑。
“知道你赶时间。”他重新抬眸,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那就不拖了。”
月海在他身后重新铺开,几轮残月同时沉下。青年抬手,五指虚握,海上残月落入那座虚淡月宫之中。月宫缓缓融进整片海,海中央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清辉从海底照出,最后落入他掌中。
没有刀,没有剑,也没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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