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身中三象 (第1/2页)
天骄录重新合上之后,云墟帝城的宴席反而安静了一阵。
席上仍有人低声交谈,灵酒也照旧斟着,可那些藏在酒盏后、眉眼间的试探,已经被按了下去。
榜首仍旧空着。
陈照没有落笔,也没有给顾长渊一个已经确定的名次。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顾长渊不够资格。
恰恰相反。
那片空白是在等待一场尚未完成的同代争锋。
秦裂试拳,退了半步。
雷千劫试雷,雷光归掌。
叶孤鸿按剑未出。
姜无尘未战,却约了天骄宴。
这几场都不算真正大战,甚至连胜负都留了余地。可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看得出顾长渊从头到尾没有施展过真正的顾家帝法。
他只是接。
只是看。
只是让对方的道,在自己面前显出原本的轨迹。
这才最可怕。
若他祭出重器压人,或施展帝法震场,旁人还能说一句帝族底蕴深厚。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兵器都没有拿出来。
宴席后半段,外来长辈说话明显客气了许多。先前那些藏在笑意里的试探,也收敛不少。
顾玄和仍旧笑呵呵地应酬,酒盏举起又放下,话说得温和,却半点实底不露。
顾玄烈心情极好。
他本就不擅长这些场面,今日难得没觉得烦。谁来敬酒,他都喝。喝完还要往论道台那边看一眼,像是恨不得把“看见没,那是我云墟的孩子”写在脸上。
剑峰长老看不下去,低声道:“你收敛点。”
顾玄烈冷笑:“老夫高兴。”
“知道你高兴。”
“那你管我?”
剑峰长老幽幽道:“你再笑,牙都快露出来了。”
顾玄烈顿时板起脸。
可没板多久,又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年轻一代席位旁,顾长渊正坐在那里。
他没有因满座同代的认可而露出太多喜色,也没有刻意和那些外来天才寒暄。白衣袖口垂在身侧,玉冠束发,腰间玉铃偶尔轻轻一晃。宴席的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淡得像一层月色。
顾清歌坐在旁边,眼睛亮了一整晚,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怎么也看不够。
顾云野喝了两杯灵酒,脸有些红,仍在小声嘀咕:“等天骄宴结束,那榜首迟早是少主的。”
顾玄嫌他烦。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我乐意。”
“那你去外面喊。”
顾云野想了想,居然认真道:“也不是不行。”
顾玄伸手按住他肩膀。
“坐下。”
顾沉舟在旁边轻笑。
顾照夜坐在阴影里,没怎么说话,只是把一碟清淡灵果推到顾长渊面前。
少年看了他一眼。
“谢谢照夜哥哥。”
顾照夜耳根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顺手。”
顾云野眼尖,立刻拆穿:“你刚才明明把那盘灵果从别人桌上挪过来的。”
顾照夜看向他。
顾云野咳了一声,转头喝酒。
顾清歌笑得差点呛住。
这样的热闹,和方才问天台上的风云激荡完全不同。
顾长渊坐在其中,神色终于比台上柔和了些。
远处,顾云曦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洛惊凰走到她身侧时,刚好看见顾长渊低头听顾清歌说话。那位刚刚压下同代试探的少年,眉眼清绝,气质干净,却没有半点高不可攀的冷意。
顾清歌说到激动处,伸手比划。
他便很认真地听。
洛惊凰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他平时也是这样?”
顾云曦知道她问的是谁。
“差不多。”
“不像刚才论道台上那个人。”
顾云曦笑了笑。
“那也是他。”
洛惊凰沉默片刻。
“云墟把他养得很好。”
这句话不是客套。
她见过太多天才。
很多人站得高了,眼里便慢慢没有旁人。顾长渊不一样。他明明站得很高,却没有把人看低。
顾云曦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神柔和了些。
“云墟护了他十八年,不是为了把他养成一个只会压人的人。”
洛惊凰轻轻点头。
远处,顾长渊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
顾云曦笑着点头。
洛惊凰也微微颔首。
少年回了一礼。
只是这一眼,洛惊凰袖中的玉纸又轻轻发热。她低头按住袖口,眼底凤凰火一闪而过。
宴席散去时,天已经暗了。
外来宾客各自回客院,年轻天才们也没有继续纠缠。今日见得已经够多,许多人需要时间消化。
顾长渊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强。
他强得不太像他们原本理解中的同代天才。
这需要重新判断。
云墟帝城重新归于夜色。
可今夜的夜色,与过去十八年都不同。
过去,顾长渊藏在帝子殿里,外界只能猜。
今日之后,天下终于见到了他。
也终于知道,云墟为什么藏他。
顾长渊回到帝子殿时,云知微已经在那里等他。
他外袍上还沾着一点宴席间的冷香。
云知微没有问天骄录,也没有问秦裂、雷千劫、姜无尘。她只是替他解下外袍,手指在肩口停了一下。
今日那件白衣被万千目光看过。
可在她眼里,也只是儿子穿了一整日的衣裳。
她低声问:“累吗?”
顾长渊想了想。
“还好。”
云知微笑了。
“你每次都说还好。”
顾长渊也笑了一下。
殿外,顾九霄和顾玄微等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顾长渊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成人礼不只是礼成。
对一个藏锋十八年的孩子来说,今日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到天下人面前。
那些目光、试探、战意、赞叹、疑惑,都会像潮水一样落到他身上。
哪怕他再平静,也该有片刻独处。
夜深后,帝子殿终于安静下来。
云知微离开前,替他留了一盏灯。
灯火很淡,映着殿中帝纹,像水面浮着一层金。
顾长渊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后殿古泉旁,垂眸看着泉水中的倒影。
十八岁。
成人礼。
榜首之约。
这些东西在外界看来很重。
可此刻真正落在他心里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问天台上的四道碑。
不可刻名。
十二天脉。
此命不可测。
不争道,欲执道。
也想起那一拳、那一道雷、那一缕未出的剑意。
秦裂一拳落下时,他身后自然展开山河虚影。
雷千劫的雷停在掌心时,体内十二天脉像是自己给雷光找出了一条路。
叶孤鸿剑意未出,他却已经察觉到剑鞘里那一点孤直到近乎锋冷的气。
这些都不是哪一门帝法教给他的。
也不是今日刚刚得到的东西。
更像是他身体里原本就藏着。
过去十八年,他一直在看山,看雨,看族史,看别人修行。
今日之后,他第一次开始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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