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三章 旧账不只旧在纸上 (第2/2页)
沈耀光道:“山路远,旧人散,文书未必送达。”
“既未送达,何来默认?”
这回沈耀光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尚先生是明白人。”他道,“账目可以慢慢核。钱庄今日上山,并不是要逼贵山门立刻拿出一百八十七枚雪花钱。”
尚仁合上借据。
“那是要什么?”
沈耀光抬眼,往屋外望去。
他看见歪门,看到石阶上的野草,也看见后山层层竹影。日头落得更低,竹林深处仍旧很静,静得连风都像绕开了那里。
“落魄山近年不易,钱庄也不是不讲情面。”他说,“若贵山门愿意重整债务,钱庄可先免去一半滞纳与保管之费,再借一笔周转。屋顶、山门、阵法,都能慢慢修。”
顾小龙听到“阵法”,抱着铜线的手又紧了些。
沈耀光继续道:“只需贵山门给钱庄一份后山的临时使用文书。”
吴道蜗抬起脸。
“后山不能用。”
沈耀光似乎没听见,仍看着尚仁。
“不必移交山门,不必惊动掌门。钱庄只想在后山外围勘一勘地气、估一估可抵之物。若无问题,文书随时可撤。”
尚仁道:“后山有什么可抵?”
沈耀光笑道:“山有山的价。”
“竹子?”
“地脉。”
屋内外同时安静下来。
黑龙不知何时已经从石碑后坐直了。它没有再装睡,两只金黄眼睛隔着半扇歪门,直直盯着沈耀光。
顾小龙站在原地,脸上的烟灰早被洗净,此刻却显得比昨日更白。他忽然想起那柄偏向后山的飞剑,也想起自己阵盘上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不懂什么债务重整。
可他知道后山的阵势,和山门前这套迎客阵不一样。
迎客阵坏了,最多认错人,冒几缕烟。
后山若真有什么东西坏了,大概不会只冒烟。
尚仁没回答。
沈耀光便将一张新文书推到桌前。
文书上已经写好大半,纸很白,字很工整。最末处只留了一块空白,等着落魄山盖印。
“尚先生不必现在答复。”沈耀光道,“我可以在镇上住两日。两日后,钱庄会再派人来听消息。”
他说着,像是怕尚仁误会,又补了一句:“当然,若贵山门愿意先让人看看后山,很多条款都可以谈。”
话音刚落,后山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一片竹叶落在地上。
又像是谁隔着很远,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沈耀光下意识回头。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
天色暗下去后,青色便沉成了近乎发黑的颜色。林间没有人,也没有鸟。只有最外侧一根细竹,在没有风的地方,微微晃了一下。
随后,一道声音从后山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
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不卖。”
沈耀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道蜗先是看了看后山,又看了看沈耀光,觉得山大王说得很明白。
于是他点点头,对沈耀光道:“不卖。”
黑龙也跟着点头。
“对,不卖。”
它顿了顿,又补充:“豆腐也不卖。”
尚仁没有理它。
他将那张新文书原样推回去,连边角都没有碰乱。
“账可以核。”尚仁道,“旧约、催收、规例、抵付之物,一项一项核清。后山不在账里。”
沈耀光看着那张文书,片刻后,脸上又慢慢浮起笑意。
“好。”
他把文书收回扁匣,动作依旧从容。
“钱庄向来尊重贵山门的意思。”
尚仁道:“那就好。”
沈耀光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门槛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眼抱着话本的吴道蜗。
“小仙长。”
吴道蜗抬头。
“你们后山,平日不让人进?”
吴道蜗道:“没事莫找,有事勿扰。”
“若是有很要紧的事?”
吴道蜗想了想,照着从前听来的规矩答:“先在外面喊。”
“喊什么?”
“看里面的人想不想听。”
沈耀光笑了一声,撑开油伞。
伞面遮住了他半张脸。
“那我改日再来喊。”
他说完便下山了。
这回夕阳还在,山路也干了,他却依旧撑着伞。墨色伞面在歪脖子老槐下晃了一晃,很快没入山道尽头。
直到看不见人影,顾小龙才走进正堂。
“那借据是真的?”
尚仁仍坐在桌边,指尖压着那卷旧纸。
“旧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
“账呢?”
尚仁沉默片刻。
“账未必。”
他把借据翻到背面。
纸背靠近折痕的地方,有一块极浅的洇墨。若不对着斜光看,几乎看不出来。尚仁将桌上的灯挪近,灯火一照,那处洇墨里隐隐露出半行被刮过的旧字。
只剩四个。
已抵山石。
顾小龙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懂。
吴道蜗也伸长了脖子。
黑龙从门外挤进来,鼻尖刚要碰到纸,便被尚仁用账册挡开。
“别碰。”
黑龙不满:“我又不吃纸。”
尚仁没理它,只将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山门外,风终于从后山吹出来一点。
很淡,带着雨后湿土和竹叶的气味。
吴道蜗闻了闻,忽然觉得风里像混着一丝说不出的旧木味。
他回头望向后山。
竹林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可那阵风吹过门边时,顾小龙刚修好的迎客阵轻轻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山,替它按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