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一章 龙泉镇外旧山斜 (第1/2页)
龙泉镇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山。
山路走到最后,先见一棵歪脖子老槐。
老槐活得很久,树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枝桠却不怎么争气,一半伸到路中央,一半压着块旧石碑。碑上原本刻着“落魄山”三字,后来有一年雷雨太大,把“落”字劈去了一点,远远看去,像是洛魄山。
镇上人便常笑,说这山连名字都快落不住了。
这话传到山上,山大王没什么反应。
据说他当时正躺在后山晒太阳,只睁了半只眼,翻了个身,便算听过了。
尚仁倒是沉默了片刻。
第二日,镇上茶摊少了一壶茶钱。茶摊掌柜沿着山路找上门,叉着腰问账,尚仁抱来一本厚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平平静静道:“你家客人散播不实消息,影响山门名誉。茶钱抵一半。”
茶摊掌柜气得胡子直颤。
“客人说的话,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尚仁道:“你给他添了两次水。”
“添水也有错?”
“属于纵容。”
掌柜差点把茶壶砸在石阶上。
尚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壶,又低头蘸了蘸墨。
“砸了另算。”
茶摊掌柜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硬生生把壶收了回去。
自此以后,镇上再没人敢当着落魄山弟子的面说那句闲话。
背地里照说。
只是说完之后,多少会先朝西边看一眼,生怕尚仁不知从哪儿抱着账册冒出来。
落魄山的山门,就在旧石碑后头。
两扇木门常年合不严。左门缺了一角,右门少半片铜环,风一大,便吱呀呀地自己开合,像两个患了喘症、又谁都不肯先服软的老人。
门上的匾也歪。
早些年有人试着扶正过,结果匾刚正,门塌了一半。从那以后,落魄山众人便认定,这匾歪着是有道理的。
门前石阶缺了两级,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山里弟子还精神。左边那丛甚至开了几朵小黄花,前些日子顾小龙路过,多看了两眼。
门边还立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上山登记,讨债排队。
字写得端正,是尚仁的笔迹。
原本下面还有一句“闲人止步”,后来黑龙趁夜啃掉了一个角,只剩下“闲人止”,看着像是让闲人自己停住,尚仁觉得意思差不多,便没有换。
木牌旁坐着个穿青衫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背后背着一只灰青色蜗壳,壳上挂一盏小灯。灯罩是碎瓷片拼的,颜色深深浅浅,边缘还缺了一块。白日里不点灯,风一吹,里面的灯芯便轻轻撞着瓷壁,发出极细的响声。
吴道蜗膝上摊着一本旧话本。
封皮已经卷边,原题《小二上酒》,不知被谁用墨涂了,成了《小一上酒》。书页翻得很勤,边角都起了毛。显然被人看过很多遍。
书里那位剑仙正站在绝壁上,衣袂飘飘,长发飞扬,抬手对着漫天乌云,大声喝道:
“剑来!”
下一页缺了半张。
吴道蜗对此并不意外。
落魄山上的书,能有头有尾已算难得。有时候看着看着少了一页,有时候多出半页账单,还有一次他翻到最精彩处,发现中间夹着顾小龙画废的聚灵阵图。
那张阵图后来点着了。
连带话本也烧掉了一个角。
吴道蜗仍旧看得很认真,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想从残缺的字迹里猜出那位剑仙到底有没有把剑唤来。
山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挑药篓的外乡汉子。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裤脚沾着晨露,草鞋底下全是湿泥,肩上扁担压得微弯。两只竹篓里装着新采的草药,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他显然在山里绕了许久。
走到山门前时,先抬头看了看歪匾,又低头看了看“上山登记,讨债排队”的木牌,脸上神情愈发迟疑。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小仙长,龙泉镇往哪边走?”
吴道蜗从书后抬起脸。
“往东。”
汉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方才正是从西边山沟里绕上来的。
“那……可有近些的路?”汉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得赶着去镇上送药,若迟了时辰,药铺掌柜怕是要压价。”
吴道蜗抬手指向山下。
“顺原路下坡,见白石桥过桥右转。别走西边那条小路,昨夜下过雨,泥深。你挑着药进去,脚陷了,药也要湿。”
他说得慢,声音也不大,却很清楚。
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守着破山门看旧话本的少年,连哪条路积了泥都知道。
他忙把扁担放稳,拱手道谢:“多谢小仙长。”
吴道蜗点点头。
汉子重新挑起药篓,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这里真是仙家山门?”
吴道蜗想了想。
“是。”
汉子看了眼歪门、残碑和石阶缝里的野草,神情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没再多问,快步下山去了。
吴道蜗看着他走过歪脖子老槐,直到人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重新低下头。
那人没上山,不算来客。
守门要登记。
这是规矩。
至于问路,不收钱。
尚仁原本提过收一枚铜钱,吴道蜗觉得不好。两人为此商量了半个时辰,最后尚仁退了一步,规定若同一个人问错三次路,第四次开始收费。
目前还没有人问到第四次。
书里的剑仙刚劈开云海,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声音不算大,却震得门上半片铜环哐当一跳。
先是一缕灰烟从门缝里钻出来。
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最后浓烟像在里面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出路的怨气,呼啦一声冲上半空,贴着歪匾翻了两个滚。
一只停在老槐上的山雀被吓得展翅飞走。
吴道蜗抬头看了一眼,合上话本,叹了口气。
“顾师兄又把阵烧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抱着半人高的阵盘,从山门内冲了出来。
顾小龙跑得很急,衣摆上沾着灰,头发一半黑一半白,像是被雷劈过,却只劈到一半。他左脸沾着烟灰,右脸还勉强维持着阵师应有的镇定。
阵盘边缘不断往外冒烟。
顾小龙把它往地上一立,先抬头看了眼山门上方的烟,又低头检查盘面,沉声道:“别慌。”
吴道蜗没动。
门边也没人慌。
顾小龙便自己补了一句:“问题不大。”
阵盘上光芒一闪,缓缓浮出一行鲜红小字。
来者:疑似垃圾。
吴道蜗低头看了看。
顾小龙面不改色,一袖子把字擦掉。
“灵识误触。”
吴道蜗道:“刚才那个人只是问路。”
“问路的人通常更危险。”
“为什么?”
顾小龙扶住阵盘,语气十分笃定。
“因为他连路都找不对。”
吴道蜗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不讲道理,却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顾小龙见他不再追问,才刚松了半口气,身后便传来了翻动纸页的声音。
哗啦。
顾小龙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尚仁从廊下走出来,怀里抱着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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