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无声崩解 第十一章 无声的跟踪 (第1/2页)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林深从宿舍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暖色照明已经切换到了夜班的最低功率模式,头顶的灯带只亮着每隔三盏才亮一盏的间隔排列,光线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带状区域,像被什么东西在走廊中间切出了一道一道的刀口。他脚步放得很轻,沿着D区的主干道走到尽头之后没有继续向前,而是拐进了右边一条窄仄的设备检修通道——那条通道的入口常年半掩着一扇没有电子锁的铰链铁门,门轴转动时会发出一种轻微的尖锐摩擦声,需要用一只手托着门板下沿往上提一下才能无声地打开。他侧身挤过门缝,在黑暗里沿着检修通道的路线走了将近十分钟,穿过三段不同高度的维修竖井和两处通风管廊的交叉节点,最后从C区货梯东侧一段废弃的货物滑道出口处钻了出来。
苏眠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把头发压了进去,肩上挎着一只工具包,包里露出刘远提前备好的旧式手持终端和地面雷达扫描仪的外壳一角。她的脸在暗光下显出一种紧绷的专注感,见他出现之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把工具包的肩带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两个人没有交谈,沿着滑道出口旁边那段通往资源回收区方向的外围通道并肩走了出去。
资源回收区的通道和主基地内部的走廊完全不同。那段路是露天的——一个半圆形的透明防护罩把通道覆盖住,顶部和两侧都是加固过的透光膜层,可以看见外面的灰色月面在远处微弱的地球反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白。通道两侧偶尔有一两盏地面埋设的定位灯发着橙黄色的间隔信号光,每一盏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像一串被拉开又放慢了的脉冲。林深走在苏眠身侧偏前半步的位置,工装靴在金属格栅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头顶的透明罩层外面能看到地平线尽头那道熟悉的日光线仍然悬在那里,和他每次出舱时看到的位置几乎一样。
他正在往前走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终端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通知或消息推送的标准振动频率,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短促地触碰了一下的脉冲感。他停住脚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屏幕。信号强度栏的波形图在最边缘处显示出一段持续时间极短的不规则波动,然后又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波形图本身没有任何变化的理由,这片区域的通讯信道在夜间时段几乎是闲置的,没有任何主动的数据流正在通过。
苏眠在他身后两步远处也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腕部终端,把信号监测界面调到了频谱分析模式。波形的低频端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边频凸起,与正常传输协议的任何标准特征都不对应。那个凸起的频率落在公共通讯波段的边界之外,属于非公开分配的频谱范围。他之前在北极度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返回途中察觉自己的通讯频道被一个非公开端口接入,持续时间很短,像是某种“经过“而非“驻留“。但那一次他以为是偶然,是某台设备的自动握手扫描时误触了他的频段。这一次不是误触。那个边频凸起在频谱图上稳定地维持了将近半分钟,像一个绑在他信号路径上的隐形探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通道前方。下一盏橙色定位灯正在不紧不慢地闪烁着,四周空旷无人,头顶的透明罩层外面只有月面和更远的深空。那朵边频凸起的波形在他腕部终端的屏幕上始终没有消失。
“有人在听我的频道。“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
苏眠的动作没有明显变化,但林深注意到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往他的方向偏了几厘米。她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固定的还是移动的?“
“绑在我信号路径上的。不是固定节点式监听,是我的频段被一个外部的监听端口接入了,它在持续跟踪我终端发出的所有通讯数据包,不管我走到哪。“
苏眠安静了片刻。通道里的橙色定位灯在他们脚下投出稳定的低亮度光晕,再往前二十米是资源回收区的第一道门禁扫描站,过了那道门之后就进入了采矿站-B的管辖范围。“你能把它甩掉吗?“她问。
“单独切断我的终端信号发射端就能断开那个监听口的连接,但那样我就没法用终端来验证门禁通行资格了。进去需要刷码。“林深把腕部终端的设置界面调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终端上运行的通讯协议是标准化的基地短距无线制式,所有正常的握手和数据交换都遵循固定信道分配表。那个监听端口没有改动他终端的任何配置,它只是“挂“在了他的信号路径外侧,像一个透明的附加层,偷看所有经过的数据包但不干扰它们本身的传输过程。它的存在方式精细到如果不是在极安静的环境下看到频谱上的边频凸起,几乎不可能在日常使用中被发现。
“那就不走门禁。“苏眠的声音依然很低,“刘远的登记表已经录入了,那道门禁扫描站只是读取刷卡人身份的自动终端,不会主动拉取你的数据包。你把终端完全离线,关掉无线收发,我用自己的权限刷两个人的通过标记。“
林深点了一下头,在腕部终端的设置菜单里找到了“无线收发器“的开关项,按下了关闭。屏幕右上角的信号强度图标从满格变成了一道斜杠,那个边频凸起也随之从频谱图上消失了。他把终端翻面扣在手臂内侧,金属外壳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体温反光。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交谈。苏眠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经过第一道门禁扫描站的时候把她的工牌靠近了读卡器的感应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同行人员·技术评估“的字样,门禁栏杆无声地向侧面收拢。两人通过了那道门之后进入了采矿站-B的外围区域,林深在通过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门禁扫描站顶部的摄像头——它的镜头是固定的,没有转动,没有追踪他们的方向。
但他没有放松。那个监听端口被断开了,但制造它的人或系统不会就此停止。他被跟踪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不止一次——北极归途的那一次短端口接入和这一次的持续监听不是单独发生的事件。有人在系统性地追踪他的通讯活动,而唯一能从基地全区域任何位置接入任何频段并静默式挂载监听端口的对象,是他已知的范围内唯一一个无处不在的东西。
他跟着苏眠转过一道低矮的防护墙,脚下的地面从金属格栅板变成了月壤原地的压实层。他们正式进入了采矿站-B的废弃作业区。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浅色平地,远处能看见几排已经坍塌了大半的旧建筑轮廓,高低不齐地排列在灰色地平线上。那些建筑的墙面上附着了一层薄而均匀的月尘,像被某种会缓慢沉降的细粉逐年逐月地覆盖上去,把每一道边缘都磨圆了。
苏眠在防护墙根处停下脚步蹲下来,从工具包里取出那台雷达扫描仪。她的动作熟练,在仪器底部展开两个支撑脚之后把它平放在地面上,从侧面拉出一条连接线接到了她自己那台离线手持终端的端口上。整个安装过程不到两分钟,但林深在这两分钟里一直站着没有动,视线不断扫过周围的地平线方向和头顶上方的穹顶结构边缘。他有一种感觉——不是“有人在看“那种明确的不安,而是一种更淡的、像空气里的细微电流场被扰动过的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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