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回头 (第1/2页)
电梯门开着。
里面站满了人。
全是南桥医院的病号服。
全低着头。
王烬的车冲下坡道,轮胎压过一层薄水,水花往两边炸开。车头离电梯还有不到二十米。
电梯很窄。
车进不去。
可导航线偏偏扎进电梯里,红得像一根拉直的血管。
目的地:南桥住院楼七层。
预计抵达时间:两分四十秒。
王烬右眼彻底黑了。
不是闭眼那种黑。
是有东西把眼球后面的灯泡拧灭了。黑暗贴着骨头,冷,沉,压得他半张脸都麻。
左手腕上的黑线还在渗水。
一滴。
一滴。
冷水顺着掌根往方向盘上爬,打湿皮革,又从指缝里钻下去。
后排女孩蜷在左侧座椅上,手腕上的白色太阳印记已经暗了,像烧完的纸灰。她用两只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她还是不说话。
这反而让王烬安心一点。
真正乘客不会说话。
至少现在,她还是真的。
电梯里最前面的病号服抬起手,按住门。
那只手腕上系着红绳。
红绳很细。
三年前王念也系过一根。
王烬喉咙发紧。
车速没降。
他打方向,车身贴着电梯门横擦过去。后视镜撞上门框,啪地碎了一角。玻璃裂纹从边缘炸开,像蜘蛛网。
电梯里的人同时抬头。
没有脸。
每个人脸上都贴着一张病例单。
病例单上只有四个字:
不要回头。
车尾被什么东西重重抓住。
王烬听见后备箱铁皮向内凹陷,车身一沉,像拖上了几百斤湿泥。
后排女孩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短促。
堵在喉咙里。
王烬低吼:「别叫。」
不是凶她。
是怕她一开口,就不再是乘客。
坡道尽头没有医院大厅。
只有一条向上的车道。
车道两侧是病房门。
门牌号从一楼开始跳。
一层。
二层。
三层。
不是车在上楼。
是整栋楼在往下沉。
每过一扇门,门后就有人敲一下。
咚。
咚。
咚。
声音从后方追上来,一下一下撞进车厢。
王烬不回头。
他看碎掉的后视镜。
镜子里,电梯还在后面。
那一排病号服没有出来。
可车尾后方,多了一双脚。
小小的,穿着旧运动鞋,鞋带散开,鞋面沾着灰白色的水渍。
那双脚贴着地面,跟着车跑。
不。
不是跑。
是被车拖着。
后备箱上方,有人趴在那里。
王烬只能看见两条腿。
不能看脸。
不能回头。
车机屏幕滋滋响了两声,黑字跳出来。
规则五:司机不得回头。
违反者,替换乘客。
王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来得有点晚。」
规则像听懂了。
屏幕又闪。
补充规则:镜中回头,同样视为回头。
王烬的手指一僵。
碎后视镜里,那双脚忽然停住。
车还在往前冲。
那东西却没有被甩开。
它贴在车尾,像一张湿透的纸,慢慢往上爬。
碎镜子里,一只手扒住后挡风玻璃。
手很小。
指甲圆钝。
像小孩的手。
王烬立刻移开视线。
镜中回头,也算回头。
他不能再看镜子。
可不看镜子,他就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左眼前方的路开始变窄。
两侧病房门越来越近,门缝里伸出一只只手,指尖擦着车窗过去,留下水痕。
车窗上很快布满掌印。
大人的。
小孩的。
有的只有半截掌纹。
后排女孩抓住安全带,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烬右侧。
王烬知道她在看什么。
驾驶座旁边的副驾,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他没有转头。
但他听见了呼吸。
很轻。
一下一下,带着熟悉的停顿。
像王念小时候睡着前,总要小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副驾的人开口。
「哥。」
王烬指骨猛地收紧。
方向盘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那声音太像了。
不是后排那些东西学出来的假嗓。
是王念。
十六岁的王念。
南桥医院出事前,蹲在出租屋门口给他剥橘子,说哥你少值几个夜班吧,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
「哥,你看看我。」
副驾的人声音很轻。
王烬没有动。
前方车道拐弯。
左侧墙面嵌着一整排不锈钢反光板,像医院走廊常见的防撞护栏。
车灯扫过去,反光板一块一块亮起。
每一块,都照出副驾上的人影。
病号服。
红绳。
长发垂在肩上。
脸被黑暗挡着。
王烬闭上左眼。
世界瞬间只剩声音。
轮胎碾水。
病房敲门。
后备箱上的指甲刮玻璃。
副驾那个人的呼吸。
还有自己左手腕,冷水滴到脚垫上的声音。
滴。
滴。
滴。
他进入了完全的黑。
右眼的黑暗里,冷白灯芯没有亮。
它像死了。
王烬在黑里开车。
方向盘每偏一寸,轮胎都会告诉他路在哪。
左前轮压过瓷砖裂缝,车身向左轻颤。
右前轮擦过积水,声音更空。
前方三米,有风。
左侧半米,有墙。
右侧,副驾那个人慢慢靠近。
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橘子皮味钻进鼻腔。
王烬牙关发紧。
「你不是她。」
副驾安静了一下。
「那我是谁?」
这句话落下,车内温度猛地降低。
后排女孩忽然伸手,抓住王烬的椅背。
她不能说话。
她用指甲在椅背上划。
一下。
两下。
三下。
王烬听见了。
不是求救。
是提醒。
三下。
王念在第二章手术台边也敲了三下。
三,代表陷阱?
还是第三个人?
王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副驾那东西一直在引他看。
后备箱那东西也在引他看。
规则说不准回头。
没说不准听。
没说不准让别人看。
王烬闭着眼,左手松开方向盘半秒,摸到车载支架上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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