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遗民初安顿 旧恨尚未消 (第1/2页)
遗民初安顿旧恨尚未消
眼线事件平息后第七天,联席会议恢复了日程。每五日一次,辰时开始,巳时结束。会议厅北墙的缝隙填了砂浆,门关着,门口加了一个人值守。
遗民安置进入最后一阶段。
三百二十七人。青蘅花了四天做完全部登记。竹简上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原籍、技能、健康状况。她把竹简分成六卷,按编组分类:生产、防务、后勤、医疗、幼育、待编。
生产组一百一十二人。其中会撒网的四十六个,会腌鱼的十八个,会晒盐的九个,会编绳织网的二十三个,其余分配到采集和拾贝。原来的渔汛期仓库改成了网具房,渔网挂在横梁上晾着,补网的麻线团堆在墙角。每天卯时,三艘渔船从码头出发,每船六人,原驻人员和遗民各半。船走海湾南线,避开北面的航道,午后回来。第一艘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腌鱼工人已经把缸口打开了,石板搁在一边,等着往里码鱼。青花鱼,一指长到两指长不等,用盐搓过,一层鱼一层盐码进缸里,码到缸口,压上石板,泥封边。码头上的腌鱼缸从四口增加到十一口。
盐场在据点东面半里的滩涂上。退潮时把海水引进浅坑,铺一层海草吸盐,等水分蒸发后刮盐。九个会晒盐的遗民带着十几个帮手,三天出一批,每批大约两筐。盐的成色不均,发灰,杂质多,但能用。刮盐的人蹲在浅坑边,用木板把结晶的盐刮到竹筐里。盐粒沾着沙,要过一遍筛子。筛过的盐装进陶罐,罐口用布封住,搬到据点的物资库。物资库是新辟的,网具房隔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出入记数“四个字,是青蘅写的。
管盐的人姓陆,原先是旧地的盐户,晒了半辈子盐。他到据点后第三天就开始找合适的滩涂。潮汐、日照、风向、滩涂的坡度——四个条件缺一不可。他花了两天走遍了据点方圆两里的海岸线,选了东面那块。理由是:滩涂坡度缓,退潮时海水留得住;朝南,日照时间长;北面有山挡风,蒸发不受干扰。他跟青蘅说这些的时候,青蘅在竹简上一字一字地记。陆盐户不识字,但他说的话比竹简上的字精确。
卯时,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灯笼点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石板上。三艘渔船依次离岸,桨声轻而齐。第一艘船上坐着一个原驻的老渔民和五个遗民,老渔民在船尾掌舵,遗民在两侧划桨。老渔民姓周,打了三十年鱼,不说话,用手势指挥——左舷加两桨,右舷收一桨,船头偏北,避开暗礁。遗民们看着他的手势,照做。头几天配合不好,桨打架,船走歪。到了第十天,不用看手势了,节奏对上了。海面上有雾,贴着水面,船头劈进去,雾散开又合拢。桨声是唯一的声音。
老周不识字,但他能从水面的颜色判断鱼群的位置。深蓝是空水,发绿是有礁石,发黄是有鱼。他看见水色发黄,右手往那个方向一指,船头就转过去了。撒网的时候他站在船尾,把网甩出去,网在空中展开,落到水面上,沉下去。等网的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他闭上眼,感受绳上的拉力。拉力均匀,网满了。他睁开眼,收绳。
这是第十四天。从第七天开始,每天三艘船,没有断过。午后回来,鱼获过秤,入库登记。最多的一天收了四百斤,最少的一天一百二十斤。青蘅在竹简上记了产量,旁边标了日期和潮汐情况。
防务组七十八人。陶岑把巡逻路线从两条扩到四条,白班两班,夜班两班,每班八人。东堤的石墙补好了,双层基石,砂浆比例三比一。西堤加了三处瞭望点,用石块和浮木搭的,一人高,能看两里远的海面。码头入口拉了两道沉石网,退潮时收,涨潮时放。
乌止每天走一遍四条巡逻路线。走的时候带两个年轻人,一路走一路教。不是教武功——教看。看海面的浪纹哪里不对,看礁石带的阴影有没有变化,看沙滩上有没有新的脚印。他蹲在瞭望点旁边,指着海湾入口的方向,让年轻人说出潮汐流路和来船的关系。年轻人说不全。乌止说了一遍,没有重复第二遍。第二天再问,说不全的部分说全了。
他教他们用潮汐节律校准呼吸。不是潮骨开门者的那种——普通人用不了那个。是简化版的,控制步频和体力消耗。十二个呼吸一组,走步和呼吸同步,长时间行走不容易累。两个年轻人学了三天,其中一个能做到了,另一个还在练。
下午,乌止爬上西堤最高的瞭望点。石块和浮木搭的架子,踩上去晃,但稳。站在一人高的位置,面朝海湾,视野比堤面上高了三尺。西北方向,天际线处有一条深色的线——不是云,是陆地的轮廓。旧地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深色的线在天光里时隐时现,被海面上的雾气遮住又露出。他下了瞭望点。
后勤组六十三人。炊事分两处——据点中段的厨房和东堤外的临时灶台。厨房重新启用了,帮厨的换成了一个寡妇和两个年轻人。北墙上的砂浆干透了,颜色比石头浅,但缝隙封死了。每天两顿,干饭配咸鱼,偶尔有萝卜汤。淡水从西面的山泉引来,竹管接的,接到据点中段的水缸里。水缸从两口增加到五口。
医疗组十一人,能认草药的五个,接过生的两个,其余打下手。幼育组八人,看管据点里四十三个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待编组二十一人,主要是老人和伤员,暂时不参加劳动。
医疗组的头领是个姓沈的寡妇,四十出头,丈夫死在逃难路上。她能辨二十几种草药,最多的几种长在据点北面的山坡上——白茅根止血,车前草利尿,艾草驱虫。每三天上山采一次,带两个帮手,采回来晒在石板上,干了收进陶罐。沈寡妇采药的时候腰上别一把短镰,走路比年轻人快。她不说话,蹲下来看草叶的纹路,看准了才割。帮手学她的样子,但她割过的草根切口平整,帮手的切口参差不齐。她不纠正,只把自己割的放一堆,帮手割的放另一堆。回去分别晒干,分别装罐。用的时候她从自己的罐里拿。
幼育组把据点东面一间石屋改成了学堂。说是学堂,没有书,没有纸。墙上用木炭写了二十个字,每天教孩子认三个。教字的人是青蘅从遗民里找出来的一个老秀才,六十多岁,手抖,但字写得端正。孩子们坐在地上,跟着老秀才念。念完了,老秀才让他们用手指在沙地上写。沙地上的字写完就没了,下次再写。
据点的面积扩了将近一倍。安置区从原来的两排石屋扩展到五排,新建的棚屋用浮木和海草搭,顶上压石板防风。石板路从主路延伸出三条支路,通到新建的区域。路面没铺石板,踩实了泥地,撒了沙。下雨天会烂,但晴天能走。
乌止站在西堤上,看了一遍据点。从堤上能看到整个安置区——石屋和棚屋的屋顶高低错落,炊烟从五六个位置升起,灰白色的。码头上有人在下网,动作的节奏整齐。东堤方向传来锤石声,有人在加固瞭望点。安置区的空地上有孩子跑,追一只海鸟,海鸟飞走了,孩子们换了个方向继续跑。一个老人坐在石屋门口编草绳,手指很慢,但每一步都不错。
两个月前,据点只有两百人,安静,冷,海风灌进每一道缝隙。现在有五百多人。声音多了。缝隙还在,但被人声填了一部分。
他下了堤,往安置区走。
路过中段水缸的时候,看见青蘅站在水缸边,手里拿着竹简,在和后勤组的人说话。后勤组的人说第三排棚屋的屋顶漏雨,需要补。青蘅在竹简上记了一笔,让他去找陶岑领浮木和海草。
青蘅看见乌止,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乌止也没有停步。他走过去的时候,青蘅说了一句:“生产组缺补网的麻线,库存只剩三天用量。“
“让采集组去找苎麻。“
“苎麻要到北面的山坳里才有。那条路不在巡逻路线上。“
“加一条。“
青蘅在竹简上又记了一笔。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短的,具体的,事务性的。前文书的事没有再提过。那场争吵没有再提过。他们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水,在同一个河道里并排走,没有合在一起,也没有分开。
青蘅管内部。登记、编组、资源分配、会议记录、纠纷调解。她建了一套制度——每个人有编号,每个组有组长,每笔物资的进出都有记录。乌止起初觉得繁琐。一个逃民港,几百号人,搞这么多名堂做什么。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两户遗民因为棚屋的边界吵架,差点动手。青蘅拿出登记竹简,翻到分配记录,念了一遍。两家都安静了。记录上写得清楚——哪一户分到哪一块地,从第几根木桩到第几根木桩。
乌止管外部。防务、巡逻、侦察、情报。他每天走一遍四条巡逻路线,检查瞭望点的视线有没有被遮挡,检查沉石网有没有移位。他带了两个跑得快的年轻人做联络员,一个负责东线,一个负责南线。
他们偶尔有分歧。
有一次,一个遗民代表在联席会议上提出:安置区的遗民想自己选组长,不要上面指派。青蘅说可以讨论。乌止说不必讨论,组长由陶岑根据能力指定,不服的人来找他。会后青蘅找乌止说了一句话:“你让陶岑指定,遗民会觉得这是军事管理,不是安置。“
乌止说:“军事管理能活命。“
青蘅说:“活命不够。还要让人愿意活。“
乌止没有接话。但第二天,陶岑指定组长的时候,让每个组的成员先推举两个人选,陶岑从中选一个。推举制和指定制各占一半。遗民代表没有再提意见。
又有一次。采集组在北面山坳里发现了野生的薯蓣,采了三大筐回来。后勤组想全部入库统一分配。采集组不同意,说他们冒着被边军巡逻发现的风险采的,应该多分一份。青蘅主张按制度来——所有食物入库,按人头分配。乌止主张给采集组多分一成,作为激励。
散会后,乌止找到青蘅。“你让冒风险的人和不冒风险的人拿一样多,以后没有人愿意出去。“
青蘅想了想。第二天,联席会议通过了一条新规:采集组和巡逻组在野外获取的食物,一成归组内自行分配,九成入库。采集组的人没有再吵。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每一次的解决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乌止让步,有时候青蘅让步。没有规律,看事情。但他们都发现了一件事——两个人单独做决定的时候,比商量着来更容易出错。乌止单独做的决定偏快偏硬,有时候忽略人的感受。青蘅单独做的决定偏稳偏慢,有时候错过时机。合在一起,快的时候有人拉一下,慢的时候有人推一把。
他们没有谈论过这件事。但他们的工作方式在变。
又过了一个月。雨季来了。
连下了四天雨。安置区新建的棚屋漏了三分之一,排水沟来不及挖,泥水漫进第三排和第四排的石屋。后勤组的人冒着雨修屋顶,浮木不够用,拆了码头上旧棚的顶。青蘅在联席会议上提议:暂停出海捕鱼,全部人力转入排水和修缮。陶岑不同意。停了出海,鱼获断了,腌鱼缸里的存量只够五天。
乌止站起来说:“出海不停。减一艘,留两艘。每艘加两个人,回来的时候顺带捞海草。海草铺棚顶,比浮木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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