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女人之毒,因果 (第1/2页)
他说出那句话时,却忘了自己也在因果之中。
当他幻想着小院里的玉娴,一边品茗,一边将他的痛苦当作风月闲情赏玩、身中三毒的时候。
他自己也不知不觉染上了其中之一。
于是,一个身中三毒的少年,如何能够超度三千石阶之下那些若隐若现的怨魂?
倘若身怀三毒之人也能渡尽幽魂,那佛台上的菩萨、殿中的佛陀,岂不成了多余?
或许道一老和尚当初欲收李隐为徒,并非意在教他如何断除贪嗔痴,而是想指引他如何修得戒定慧。
老和尚想传的是自己的衣钵。
由戒生定,由定发慧,使少年先具高洁之品,再修明镜之心。
在老和尚看来,唯有一心如镜,方能生出真正的智慧。
可是这一切还没开始,李隐已坠入红尘深处。
此刻,立于三千石阶之上,少年只觉身陷十方地狱,仿佛即便佛陀亲临,也难渡尽那嘶鸣尖叫的万千怨魂。
渐渐地,他脸上浮起痛楚与惘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渡化它们。
念佛诵经?
不,此刻的他,与坐在小院里的妇人一般毒发攻心,只盼那些石阶下的怨魂通通闭嘴,他需要一个平静的心境。
否则,手中的铁锤与铁钎便可能失控。
如果一不留神损毁脚下的青石,那就意味着这一整日的辛劳全数付诸东流,明日又要从头再来。
那是他绝不允许发生的事。
于是他暂且停下。
铁锤、铁钎搁在青石上。
眼前仿佛有无数骷髅尖啸翻涌,他的耳鼻开始渗出鲜血,可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冷冷注视着散落在山道两旁的乱石,注视着那些宛若森森白骨的石阶,隐隐觉得怨魂就蛰伏在自己右侧。
而佛台上的菩萨,却沉默地立于左侧,冷冷看着他,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于是他生了怒。
既然他成不了佛陀,便难免被那骷髅般的石阶撕扯,而在此之前,每落一锤,手掌便多一道伤口。
山风如刀刃,刮破衣衫。
怨魂似厉鬼,绕着他纠缠飞舞,顺着伤口拼命往他身躯里钻——
可少年身如金玉,衣衫虽裂,筋骨却如磐石巍然不动。怨魂伤不了他分毫,便干脆在他身周盘旋不去。
石阶上的少年,渐渐被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吞没。
他的鼻、耳、眼角,都在往外渗血,那些怨魂却始终无法侵入。
这一刻,少年忘记了痛楚,甚至无视了眼前的恐怖,变得无情、冷酷、愤怒。
若他自知,这便是三毒中的“嗔”。
渐渐地,山道上灰雾愈浓,少年的身影愈显渺小。
院子里的女人不经意间瞥向蜿蜒的山道,未曾看见少年的身影,恍惚间,却仿佛望见一具巨大的骷髅影。
那骷髅仰天怒号,猛然转头,直直朝她扑来。
山道之上白骨森森,如夜色中幢幢鬼影,汇聚成滔天之势,卷起山间乱流,呼啸着扑向小院。
万千怨魂仿佛找到了宣泄之所,合为一股,轰然而至。
女人却只是冷哼一声,连看也未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头低垂沉思的少年。
阴风怒号、鬼影袭来的瞬间,她不过随意挥了挥衣袖——若李隐此刻睁眼,定会看见诡异一幕。
女人仿佛认命一般,静坐原地,任凭恶鬼来犯!
“呜呜——”风声咆哮。
“嗷嗷——”凄厉惨叫响彻落笔峰山脚。
比方才少年那一声惨叫更为恐怖,诸峰长老与弟子皆闻声一惊,不由得捂住耳朵,心想落笔峰的妖兽未免太惨。
那三千石阶,果然不是那么容易修补的。
女人挥袖之间,如仙剑斩春风。
山间迷雾刹那间灰飞烟灭,凄厉尖叫的怨魂纷纷缩回石阶底下,像悄悄归入牢笼的囚徒。
少年睁眼,却见脚下石阶已然断裂,山道上的森森白骨也悄然消散。
他重新拾起铁锤、铁钎,如同一尊庙堂上的金刚,瞬间握住了降魔的金剑。
院子里的女人再次望向山道,静静注视。
在她眼中,少年身旁的灰雾骤然膨胀数倍,将那一整段山道完全笼罩,犹如一张血盆大口,随时要将少年吞噬。
原本便迷雾重重的山道,愈发晦暗不明,仿佛黑夜骤临。
风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好似无数骷髅齐声咆哮——
每一具骷髅,便是一道石阶。三千石阶像是瞬息活转,化作千百怨魂,有妖兽的,有千年前来犯修士的......
在女人看来,少年身上该被撕裂无数伤口才对,若非那道残破阵法护持,此刻他早已鲜血淋漓,倒在风中。
而换一种说法,于她而言,对少年伤害最深的,当是心境。
这也是她百年以来,任由那些石阶在风雨中侵蚀、从未叫人修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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