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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 规则迷宫

第一六六章 规则迷宫 (第2/2页)

光幕上不断地流动着一行行细密的文字,文字的内容是一条关于服饰的礼法规矩——“庶民不得衣帛。敢有衣帛者,以僭越论,笞五十,帛没官。夫衣者,礼之表也。衣帛者,贵人之服也。庶民衣帛,是乱贵贱之序也。”
  
  陆悬鱼站在这道光幕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光幕本身不是物理障碍,他可以硬闯过去,但光幕上那些文字蕴含的规则之力会在他穿过的一瞬间对他进行判定——如果他身上穿着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帛”的衣物,规则便会被触发,他便会受到“笞五十”的惩罚。
  
  他现在是纯阳之魂,身上的衣物都是用灵魂之力凝聚而成的幻形,按理说不是“帛”,但规则之力不一定按照材质来判断,它更可能按照“衣物的等级象征”来判断。
  
  他现在穿着的是沈茯苓在他临行前逼他换上的那身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玄色腰带,在人间这只是一身干净体面的普通衣袍,但在孔固的三千年前礼法世界里,青色是士大夫的服色,玄色是贵族的腰饰颜色,这两样加在一起,大概率会被规则判定为“僭越”。
  
  他不能冒这个险。但他也不想回头。光幕不是墙,不是锁链,不是竹简,不能靠点金指弹碎,也不能靠财富守恒推演逻辑矛盾——它审判的不是钱,是身份,是等级,是他身上这身衣服所代表的“贵贱之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金缕诀。武财二阶·兴业领悟的辅助型技能,可以编织人脉网,一眼看穿谁可信谁不可用。
  
  但金缕诀还有一个用途——它可以用财神之气模拟出任何材质、任何款式的衣物。这个用途是他在邺城一次下雨天里偶然发现的,那天他的旧袍子被雨淋透了,沈茯苓在铺子里翻箱倒柜找替换的衣服,他等得无聊便运起金缕诀自己给自己织了件蓑衣,织完之后才发现这技能用在制衣上比用在人脉网上还顺手。
  
  他把金缕诀运转到全身,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握,十指间便涌出了无数极细极软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沿着他身体的轮廓快速延伸、交织、编织,所到之处,原本的青色长衫便在金光中缓缓消融、褪色、变形。青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未经染色的粗麻本色——那是一种灰扑扑的、带着麻纤维天然纹理的浅褐色,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装饰,粗糙得能看到麻线的绞合痕迹。
  
  腰间的玄色腰带也在金光中变回了最普通的草绳,草绳上还挂着几根没有摘干净的枯草叶子。袖口的镶边消失了,领口的扣饰消失了,布鞋上的云纹也消失了。
  
  不到十息功夫,陆悬鱼便从一个穿得体体面面的青年财神变成了一身粗麻布衣的平民百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违反“庶民不得衣帛”的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光幕。
  
  光幕上的文字在他穿过的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无数道极细的金色光束从他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的麻布衣和草绳腰带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光束便像潮水一样退回了光幕之中。
  
  光幕正中央浮现出两个淡金色的大字——“庶民”——然后光幕便自行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没有惩罚,没有束缚,连一丝阻力都没有。他过关了。
  
  不是靠硬闯,不是靠逻辑推演,而是靠变通——规则判定他是庶民,他便以庶民的身份过这条规则的门。
  
  穿过光幕之后,他身上的麻布衣没有立刻变回原样。金缕诀的效果还在持续,他暂时也不打算变回去,因为前面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条关于等级身份的规则在等着他。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过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八角形的空地,空地的每一个角都连着一条通道入口。除了他进来的这条,还有七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散发着不同的气。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入口处散发着淡青色的平稳之气,和最初那条触发市籍规则的通道一模一样。看样子这座迷宫把所有岔路口都汇总到了这片八角形空地上,让闯入者在空地上重新选择路径,而之前的路径选择会直接影响后续路径的难度和规则类型。
  
  他需要在这种错综复杂的规则网络中不断寻找出路,而孔固显然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孔固站在迷宫的边缘,负手而立,白须在金光中纹丝不动。
  
  他的位置并不在迷宫的任何一个具体位置上——他站在迷宫上空那片金色迷雾的最深处,脚下踩着一卷摊开的竹简虚影,那卷竹简正是他在玉案上抄了三千年都没有抄完的那一卷,此刻它化作了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书页,承载着他的身体,让他可以从高处俯瞰整座迷宫的全貌。
  
  他可以看到迷宫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堵规则之壁、每一个岔路口。他可以看到陆悬鱼正在八角形空地上,用望气诀逐一探测七个入口的规则之气,可以看到他身上那身由金缕诀编织而成的粗麻布衣,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纹理,还可以看到他脚下那些刻在青玉砖上的古篆文字,正在他的脚边缓缓蠕动,似乎随时准备在他选择错误路径时,再次缠住他的脚踝。
  
  陆悬鱼站在八角形空地中央,双手在身前缓缓移动,指尖带着淡金色的望气光芒,逐一扫过七个入口。
  
  每一个入口在他的望气诀视野中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淡青色是最安全的,暗灰色是有规则陷阱的,淡金色是有旧律需要破解的,暗红色是最危险的死路。七个入口中,有两个是淡青色,两个是暗灰色,两个是淡金色,一个是暗红色。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选了那个暗红色的入口。不是因为他想找死,而是因为在迷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短的出路。
  
  暗红色的通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墙壁上的文字流动速度快得近乎疯狂,所有文字都不再是端端正正的大篆,而是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残损字形。
  
  通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规则之壁,这面墙壁上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文字,而是整面墙都是满满当当的礼法律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墙根到墙顶,从左侧到右侧,几千条几万条规则像藤壶一样堆叠在一起,每一条规则都在自行发光,每一条规则都在发出自己独有的声音。
  
  整面墙壁像是一堵由无数张嘴同时念诵礼法的活墙——有的在念“君为臣纲”,有的在念“父为子纲”,有的在念“夫为妻纲”,有的在念“长幼有序”,有的在念“男女有别”,有的在念“华夷之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整条通道都在微微发颤。
  
  陆悬鱼站在这面规则之壁前,面对着这堵由孔固三千年抄书的所有成果堆积而成的终极规则之墙,没有后退,没有犹豫。他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集中到这面墙壁上,将每一条规则的能量流动和逻辑链条逐一辨认、分析、拆解。
  
  他渐渐发现了一个深刻的规律:这些规则虽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但它们的根基只有一句话——“礼以别异”。礼法最大的作用不是维护正义,而是区分等级——君和臣要区分,父和子要区分,夫和妻要区分,长和幼要区分,男和女要区分,贵族和庶民要区分。
  
  每一条规则都在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向所有生活在礼法世界里的人宣告同一件事: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守你自己的规矩,不要越界。这种规则体系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公平和秩序,而是为了维持一个由少数人把控大多数人的既定格局。
  
  他猛然睁开眼睛,心中已有所悟。
  
  规则乃人定,非天道——这七个字不是他刚想出来的,是他在人间这三年里,从厉渊的贪婪、钱通的索贿、阮籍的逃避、石崇的奢靡、慧明的自囚、项武的好战里,一个接一个地亲眼见证、亲手验证出来的。
  
  厉渊用阴德通胀扭曲了幽州的财富规则,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贪欲;钱通用轮回之贿扭曲了轮回的善恶标准,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索贿;石崇用斗富奢靡助长了八王之乱,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虚荣;孔固用礼法囚笼禁锢了文明进步,那也不是天道——那是孔固自己的恐惧。
  
  恐惧变化,恐惧变通,恐惧那个自己守了三千年从未敢面对的事实——礼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三千年前和孔固一样的儒者们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写规则的是人,那改规则的,当然也应该是人。
  
  陆悬鱼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极亮极纯的金色光芒。
  
  这一次,指尖的金光不再锋利如刀——面对这面千条万条规则堆叠而成的墙壁,单靠点金指的指力是不够的,靠财富守恒的逻辑推演也不够,靠金缕诀的变通应对也不够。
  
  他需要一种更根本的力量——权变之心。这个词是他在来天界之前,谢道蕴在永宁坊老槐树下和他谈新商法时反复提到的。谢道蕴说,商法改革最难的不是制定新规矩,而是废除旧规矩。每一条旧规矩的背后都有得利者,都有习惯于旧规矩的人,都有把旧规矩当成天经地义的人。
  
  要破旧立新,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必须有权变——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妥协的时候妥协,该绕道的时候绕道,该硬碰的时候硬碰。权变不是放弃原则,而是用最灵活的手段达成最坚定的目标。
  
  他将这股蕴含了六场猎杀历练、谢道蕴商法智慧、自身从一个小商贩成长,到敢于挑战三界不公的财神代理人的全部阅历和感悟,一股脑儿全部灌入了指尖那点金光之中。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在那面由千条万条规则堆砌而成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活”。
  
  这个字是他自己创的,不是大篆,不是小篆,不是任何标准书体。左边是一个“水”的偏旁,右边是一个“舌”字,取意“水无定形,舌无定声”。
  
  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装在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装在碗里就是碗的形状;舌头没有固定的声音,遇到不同的人就说不同的话,遇到不同的事就讲不同的理。
  
  礼法也应当是水,应当是舌头,应当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随着人心的迁移而迁移。僵化的规则只会成为枷锁,而活的规则才能成为真正让人信服的秩序。
  
  那个字落在墙壁上的瞬间,整面墙壁上所有的律条同时停止了念诵。成千上万条规则在同一瞬间陷入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轰鸣都更加震撼,像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巨钟忽然被人掐住了钟摆。
  
  然后,墙壁上那些堆叠了三千年的礼法文字,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内收缩,不是被外力摧毁的,而是从内部自行瓦解的——它们被这面墙上唯一的那个字所代表的全新逻辑击穿了核心。规则应当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让人受困于规则。
  
  墙壁轰然倒塌。不是碎成粉末,不是散成青烟,而是整面墙连同墙上的千条万条规则一起消散于无形,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墙壁倒塌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岔路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散发着柔和淡金色光芒的门。那就是迷宫的出口。
  
  陆悬鱼迈步向前,穿过通道,推开那扇门,重新站在了典籍库最深处那片圆形空地的中央。
  
  孔固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准备继续加固规则的动作,但手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锋利的眼睛深处,那道针尖大的金色光芒跳动得极其剧烈,他的嘴角也似乎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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