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换将风波 (第2/2页)
“但——”
“三成加饷,是现银还是折粮?”
这话一出口,郭嘉的扇骨在袖子里“啪”地一声轻响,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第十八颗子。
这人,不傻。
陆怀瑾没答,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云浅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唰”地展开,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把那张纸搁到刘英面前,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两下,“嗒嗒”,声音清清淡淡。
“加饷三成,现银。”
“按月发放,银两成色九九,成色不足,汉国补。”
“但是——”
她说到这,两根手指在纸页最下面一行轻轻一点,“嗒”。
“宣抚使名义下,河东商税——”
“三成归汉国。”
“签押当场。”
“商税三成?!”
他两只手“腾”地一下甩开,袖子带起一阵风,“呼”地一声,把桌上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
“河东商税,一年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两——”
“三成——”
“十多万两银子!”
“这不是加饷——”
“这是拿三成加饷换三成商税!”
“汉国出一两银子,收三两回来!”
“好买卖!”
云浅浅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最后一颗——“嗒”。
“不是拿三成加饷换三成商税。”
“是拿命换的。”
“三成加饷,给的是李将军和他手下十万张嘴。”
“三成商税,给的是汉国替他挡住冯彪。”
“冯彪五万精骑半月入河东——”
“挡不挡得住,你自己算。”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算珠,一颗一颗拨到位。
“换不换?”
刘英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节敲着裤腿,“笃笃笃”地响,像一台拨得极慢的算盘。
他的两只眼睛盯着那张纸上的条款,一行一行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像一块被人反复翻动的烙铁。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沙,像一张被磨砂纸搓了两遍的砂轮。
“但三成商税的账——”
“得汉国商行跟河东官府联署。”
“不能让汉国单方——”
“可以。”
云浅浅没等他说完,两只手拢在腹前,声音清清淡淡。
“联署的格式,我这里早备好了。”
她说到这,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纸,“唰”地展开,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是事先拟好的契书。
一式三份。
一份给汉国留档,一份给李元朗留档,一份送到汉国商行存底。
三条线,互不交叉,谁也别想偷改一个字。
刘英看着那三份契书,两只眼睛里的光暗了两分,像两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摇摇晃晃,随时要灭。
他终于明白了。
今晚这顿饭,不是请他吃饭——
是让他签契书。
从他踏进这间偏厅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那顿饭,从头到尾没动一筷子菜。
但那三份契书,一份一份签了下去,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
签完,笔搁下,“笃”地一声轻响。
云浅浅把两份收好,一份锁进铜匣,“咔嗒”一声关上铜锁;一份递给刘英,两只手拢回腹前。
“汉国商行的账,走暗线。”
“每月初五拨银。”
“五万石军粮,秋后归还,不计利息。”
“违约条款照旧——”
“谁先动手、谁先断约、谁先把事捅到燕京朝堂上——”
“都算违约。”
“违约方——”
她说到这,两只手拢在腹前,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去,像一个把账算完了的老账房。
郭嘉这时候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第二十颗子。
“刘统领。”
“回去告诉李将军——”
“汉国的诚意,都在这三份契书里了。”
“但有一条——”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
“宣抚使的名分——”
“要在一个月内上表。”
“上表了,才有名分。”
“有名分,才有粮道。”
“有粮道,才有命。”
刘英的两只手攥了攥袖口,重重地抱了抱拳,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明白。”
“在下这就回去——”
“催李将军上表。”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两倍,靴底踩在金砖上,“哒哒哒”地响,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算盘珠子,一路滚出殿外去。
偏厅里就剩三个人。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
“陛下。”
“床弩的事,几时动?”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笃”,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马钧。”
“二十架改良床弩。”
“随粮船入河东。”
“床弩的图纸——”
他说到这,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
“不给。”
“只给成品。”
“图纸锁在军器监,谁也别想偷。”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
“图纸锁着,弩架送出去——”
“李元朗有了弩,打不过汉国——”
“没有弩,打不过冯彪。”
“两头都得靠汉国。”
“这钉子,钉得死死的。”
陆怀瑾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云浅浅。
“商税的账——”
“你去盯。”
“每月初五拨银,一两不差。”
“燕京那边——”
他说到这,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
“放料。”
“让细作入燕京——”
“散布冯彪私通大汉的流言。”
“不用多,一句话就够——”
“‘冯彪的五万精骑,是汉国出的银子养的。’”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窜起来三寸高。
“好!”
“这一手,比直接打他还狠!”
“冯彪是主和派的刀——”
“主和派拿刀砍李元朗——”
“陛下反手一招,把刀柄递到主和派自己手里——”
“让他们自己砍自己!”
“冯彪私通大汉的流言一出——”
“主和派第一个要动的不是李元朗——”
“是冯彪自己!”
“他们要自证清白——”
“就得先换掉冯彪!”
“换掉冯彪——”
“李元朗的位置就稳了!”
“不光稳——”
“还倒过来了!”
“本来是主和派要换李元朗——”
“现在是主和派要换冯彪——”
“李元朗没动一根汗毛,自己的位子反而更稳了!”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三分,像一个棋手把整个棋盘都摆好了。
“这叫什么?”
“这叫借刀——”
“不,好一个借嘴!”
“上回借清流的嘴咬钱守庸——”
“这回借流言的嘴咬冯彪——”
“一招接着一招,招招咬在主和派自己人身上!”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
“去办。”
郭嘉站起来,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啪!”两只眼睛里的光亮了两分,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
“得嘞!”
“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脚步声“嗒嗒嗒”地踩在金砖上,一路响出殿外去。
流言是第三天传开的。
长安城里的细作,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盐,无声无息,却每一粒都在往伤口上落。
“冯彪的五万精骑,是汉国出的银子养的。”
这句话,像一颗被扔进油锅里的水滴,“嗤啦”一声,炸开了。
燕京城里的茶楼酒肆,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冯彪那五万精骑,军费都是汉国出的——”
“放屁!那是禁军的军费!”
“禁军的军费?那三成军费砍下来,两成进了谁的腰包?”
“你——!”
朝堂上也有人在咬。
主和派内部,“冯彪私通大汉”的流言一出,第一个坐不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主和派自己。
他们慌了。
上回钱守庸的弹章还没消化完,这回又冒出一个“私通大汉”。
主和派要自证清白,就得先查自己人。
查自己人——
冯彪的事就压不住了。
流言传开的第三天,一份来自燕京的八百里加急,“哒哒哒”地滚进了长安城。
郭嘉拆开火漆,“嗤啦”一声,纸页展开,“沙沙”两声。
他看了两行,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人心里去。
“冯彪的流言传开第三日——”
“燕京急召冯彪回朝述职。”
“八百里加急——”
“从燕京城西门到冯彪军中,两天。”
“冯彪收到调令——”
“停了。”
“五万精骑,停在了半道上。”
御书房里静了一息。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嗤啦”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陆怀瑾两根手指压在地图上,指腹碾过纸面,“沙沙”地响,落在“汾水”两个字上,停了。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他的目光顺着陆怀瑾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两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像两把被磨得极细的小刀子。
“冯彪要回燕京述职——”
“走哪条路?”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汾水”两个字上慢慢碾过去,纸面粗粝,墨迹深得发黑,一按就是一个浅浅的的指印。
他没说话。
但那只手,搁在地图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