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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山深处的秘境

第四章    雪山深处的秘境 (第2/2页)

尼玛在他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红色藏袍在白色的雪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跑得很快——比刚才走路快得多——但她偶尔会咳,咳嗽让她的步伐短暂地失去节奏。她的念珠在手腕上剧烈晃动,珠子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
  
  “快!”她喊。她的声音在雪崩的咆哮中几乎听不到。“到了!”
  
  他们绕过那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大概有三米多高,像一面天然的盾牌竖立在碎石坡上。尼玛钻进岩石背后的凹处,陆云紧跟着挤了进去。她用身体把他推到最里面的位置,然后自己也挤了进来。
  
  然后,雪崩来了。
  
  世界变成了白色。
  
  陆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种巨大的、无处不在的轰鸣声,像天空在撕裂。他本能地伸出手臂,把尼玛紧紧地护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奔跑的剧烈消耗。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从她身上汲取自己需要的力量。也许两者都有。
  
  雪崩的咆哮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在陆云的感知里,那是他一生中最长的四十秒。但咆哮达到顶峰的时候,那种声音大到了某种极限,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像沉入水底,水面上的声音被隔绝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她的。两个心跳的节奏不同,但很近。尼玛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
  
  然后,声音开始减弱。从咆哮变成轰鸣,从轰鸣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沉默。
  
  雪崩过去了。
  
  雪雾散去。
  
  天地一片洁白寂静。
  
  陆云松开手臂。尼玛从他怀里抬起头,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能看到她鼻尖被冻出来的红,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自己。他不敢想象,如果他们没有及时跑到那块巨石后面,此刻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被埋在那堆白色的深渊里,像她擦过的那尊象神雕像一样,等待别人来发现。
  
  尼玛喘着气,然后她开始说话。不是对他说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夏尔巴语,或者是藏语,他分不清。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在快速翕动,手指在念珠上一颗一颗地划过。她念得很快,不像平时在寺庙里那种从容的节奏,而是更急切的,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紧迫感。
  
  她念完之后,睁开了眼睛。
  
  “是度母心咒。”她说,像是在回答他还没问出口的问题。“度母是救苦救难的。刚才她在。”她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胸口的位置,又碰了碰他的。“她保护了我们。”
  
  陆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一个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人。但在这一刻,在雪崩过后的寂静中,在尼玛念完经文后略显苍白的脸色里,他愿意相信她相信的一切。
  
  “你刚才说的话,”他说,“你说,山是活的。”
  
  “是。”
  
  “你说它给,它也拿走。”
  
  “是。”
  
  “你说你随时准备把命还给山。”
  
  “是。”她的手指回到念珠上。“今天山不想要我们的命。它只是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还活着。”她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你刚才感觉到了吗?那种——活着的感觉。心跳、呼吸、血在身体里跑。平时你感觉不到。平时你太忙了。但刚才,你什么都感觉到了。”
  
  陆云沉默着。她说得对。在雪崩到来的那一瞬间,当死亡的可能性近在咫尺时,他感受了到前所未有的“活着”——肺在拼命呼吸,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那是恐惧,也是一种被生命本身充满的感觉。他在会议室里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谢谢你。”他说。
  
  “为什么?”
  
  “刚才,你让我跑在你后面。你把自己放在我和雪之间。”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继续在念珠上移动。
  
  “走吧,”她说,“雪崩过去了。但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木屋。这里不安全。”
  
  他们从巨石背后钻出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新落的雪覆盖了碎石坡,把一切都染成了耀眼的白色。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的雪峰在蓝天下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把把出鞘的刀刃。空气有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每一个呼吸都像在喝冰水。
  
  尼玛走在前面,踏着新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陆云踩着她的脚印走。
  
  接下来的路平稳了一些。他们沿着山腰的横切路走,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尼玛依然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他,看看他有没有高反,有没有不舒服。她的咳嗽在雪后的空气里变得更明显了一些,每次咳完她都会稍微站一站,然后继续走。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木屋。
  
  那是一座石头砌的小屋,灰色的石墙和周围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屋顶是铁皮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大概是为了防止被风吹走。烟囱里没有烟,但门是关着的。门口有一面经幡,被风吹得已经褪色了,但仍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夏尔巴人建的。”尼玛说,“给徒步的人歇脚用的。不收费。谁来了都可以住。”
  
  “有人管吗?”
  
  “没有人管。用过的人会在走之前补充一些柴火,留给后面的人。”
  
  她推开门。屋里很暗,有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摸到墙上的一个木盒,从里面拿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火柴的光照亮了小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靠墙有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屋中央有一口铁炉,旁边放着一个小铝锅。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积了一层灰,但还能看到外面的雪山。
  
  “很好。”尼玛说。“有水。有柴。有床。”
  
  “有水?”
  
  她指了指屋角的塑料桶。桶里有大半桶水,大概是上一个路过的人留下的。
  
  尼玛把背包放下,蹲在铁炉前开始生火。她先用火柴点燃了干草,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细柴加上去,等火势稳定了,再加上粗柴。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五分钟,炉子里就燃起了旺旺的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因为寒冷而苍白的脸颊重新有了血色。
  
  陆云坐在床边,看着火光在炉膛里跳跃。经过雪崩和长途跋涉,他的身体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腿是酸的,肩膀是僵的,肺仍然有点喘。他脱掉外套,挂在火炉旁边烘烤。然后帮她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加热,又把干奶酪和糌粑拿出来,放在炉边。奶酪被火烤得微微发软,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尼玛坐在火炉边,把织了一半的毯子拿出来继续织。梭子来回穿梭,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她的动作和前天在湖边餐馆里一样——手指稳定、节奏均匀。她织了几行之后,忽然咳了两声。
  
  “你的肺,在山下看过医生吗?”陆云问。
  
  “看过。”
  
  “医生怎么说?”
  
  “说肺受过伤。要慢慢养。”她把毯子翻了个面,继续织。“还说要保暖。不要受凉。不要爬太高的山。”
  
  “你今天爬了很高的山。”
  
  “偶尔一次,没关系。”她又咳了一声。“而且,今天是山叫我来的。它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它刚才已经说了。”她把梭子穿过一根线,打了一个结。“它说,你很勇敢。不是每个人都敢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另一个人和雪崩之间。”
  
  火光在炉膛里跳动着。酥油在铝锅里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温暖的、略带甜味的香气。尼玛把酥油倒进两个小碗里,和糌粑搅在一起,递给陆云一碗。
  
  “吃吧。吃了暖和。”
  
  陆云接过碗。糌粑的味道很陌生——粗糙、略带苦涩、但又有一种谷物本身的甜味。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但吃了确实暖和。
  
  “我从来没问过你,”尼玛忽然说,“你在重庆,有没有人等你?”
  
  “你问的是那种等?”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没有。”他说,“我父亲在等我回去继承家业。我母亲在等我结婚。但那不是你说的那种等。”
  
  “你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是没有遇到那个人。”
  
  “现在遇到了吗?”
  
  陆云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遇到了。”他说。
  
  尼玛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梭子。梭子停住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火炉的另一侧,把毯子放在一边。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炉火。红色的火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他听到她又咳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想忍住但没有忍住。
  
  然后她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认真。像她在做某个决定之前,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所有的细节。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他面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因为常年织毯子而有些粗糙,指节微微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但她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像被火烤暖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陆云也没有。他轻轻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和他的心跳一样,很稳,不快。
  
  炉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一颗火星从炉子里蹦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了。酥油灯的火苗在两人的沉默中微微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石头墙壁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融成了一个。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虎口的茧子,粗糙的指节——这是一双工作了几十年的手,织毯子、爬山、帮父亲搬石头重建旅馆。不是一双娇嫩的手。但正是这些粗糙和茧子,让他感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激情。是一种更沉的、更安静的确定感。像在一条漫长而颠簸的路上走了很久,然后终于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地面。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从雪山之巅褪去。夜色填满了山谷。风停了,经幡也不再猎猎作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冰块碎裂的细微声响。
  
  木屋里很暖。明天他们还要翻过前面那座山。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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