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半个先生 (第1/2页)
练字驯心是慢功夫,可肚子不等人。
秦伯一个游方郎中,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江砚再添一张嘴,破庙里那点粮米,眼看着就见了底。江砚心里过意不去,琢磨着得自己找条活路。
可他能干什么?
一身的力气,是没有的——这具身子瘦得风一吹就倒,挑担、扛货、拉车,干不动。手艺,更谈不上。他一个穿越来的大学生,前世除了会敲键盘、考试,半点能在这世道换饭吃的本事都没有。
思来想去,他就剩一样东西:识字。
这念头是在坊市里冒出来的。
那天他替秦伯去抓药,路过城东的市集。市集口蹲着个写字摊,一个穿长衫的落魄秀才,面前摆张矮桌,桌上笔墨纸砚,旁边竖块布招子,写着“代写书信,记账算数“。一个赶车的汉子蹲在他对面,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那秀才提笔就写。
江砚站在边上看了半晌。
那汉子是要给在外当兵的儿子捎封信。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娘的咳嗽好些了““今年收成薄,省着点花“。秀才听一句,写一句,写完念给汉子听,汉子听一句,点一下头,眼圈就红一分。
写完,汉子从怀里掏出三个铜钱,恭恭敬敬放下,作了个揖,才走。
三个铜钱。
江砚的心,动了一下。
他识字。他不光识这大胤的字——原主在私塾旁听过,认得些;他自己穿越来,连蒙带猜,加上这些天就着字帖练,认的字只多不少。算数他更不怵,前世那点加减乘除,碾压这市井里的算盘账,绰绰有余。
写信,记账,算数。
这不正是他能干的么?
回去他跟秦伯一说。
秦伯正眯着眼晒太阳,听完,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回,忽然笑了。
“你也想去摆摊代写?”老人捋了捋胡子,“行啊。识字的人,在这世道,到底比睁眼瞎强。”他顿了顿,又笑,“就你这半桶水,能写明白家信、记清楚流水账,也算个……半个先生了。”
半个先生。
江砚被这称呼逗笑了。可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从废柴,到逃奴,到现在,总算有个能拿来糊口、还不算丢人的名头了。
他没钱置办那秀才那样的体面行头。一方砚、一锭墨、一支秃笔,是秦伯翻箱底翻出来给他的;纸,是他厚着脸皮去纸铺,赊了最便宜的草纸;桌子,是捡的一块破门板,下头垫两块砖。布招子也没有,他就在门板上,用炭歪歪扭扭——不,是工工整整地,写了八个字:
代写书信记账算数。
头一天,他在城西市口蹲了一整天,没开张。
来往的人不少,可没人搭理他这么个半大孩子。谁信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子能写信?那城东的秀才,再落魄,好歹长衫一穿,有个先生样。
江砚也不急。他就坐着,看人。
看挑担的、推车的、卖菜的、讨饭的;看城里的市井百态,看这大胤北境一座边城里,最底下那些人,是怎么活的,怎么算计的,怎么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又怎么为一句乡音红了眼眶。
第二天,开张了。
是个卖针线的老妪。她不识字,被一个进货的贩子,在账上做了手脚,多算了她半吊钱。她气得发抖,又拿那满纸的字没法子,蹲在江砚摊前,问他能不能帮着把那张账,看明白。
江砚接过来,一笔一笔,算给她听。
哪一笔是真的,哪一笔是那贩子硬塞进去的,哪两个数加起来对不上——他算盘都没用,心里默算,张口就报。老妪听得一愣一愣,最后拍着大腿,骂那贩子黑心。
“小先生,你这算得,比账房还清楚!”
江砚收了她一个铜钱。
老妪走的时候,逢人就说,城西市口有个小先生,识字会算,心还实,不糊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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