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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城门口

第十六章 城门口 (第1/2页)

云中城的城墙,是江砚长这么大见过最高的东西。
  
  不是沈家村那种夯土院墙,一脚能踹出个坑。是真正的城墙,青灰的大砖一层压一层,往上垒到他得仰着脖子、脖子都酸了才看得见垛口。墙根底下熏得发黑,一道道水渍往下淌,像谁哭花了脸。墙头插着几杆破旗,被北风刮得啪啪响,旗面早褪成了灰白,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
  
  江砚混在一拨进城的流民里头,慢慢往城门挪。
  
  他这两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也记不真切了。雪夜里逃出沈家村,先是没命地跑,跑到腿软了就爬,爬到爬不动了,就缩在一个废弃的窝棚里抖。那柄从绳索上割下来的铁片刀,他贴身揣着,凉冰冰地硌着胸口,可他不敢扔——那是他眼下唯一能攥住的、证明那桩“邪门事“真发生过的东西。
  
  呕过血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筋。走两步喘三步,眼前时不时发黑。他啃过路边冻硬的草根,喝过化开的雪水,靠着一股说不清的劲,一路往云中城摸。
  
  为什么是云中城?
  
  因为原主脑子里,关于这座城的记忆最多。镇上人提起它,总说“城里乱归乱,到底是大城,能讨口饭吃“。江砚没别的去处,逃奴的罪名压在背上,他只能往人多的地方钻——人越多,越没人盯着他这么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子。
  
  城门口排着长队。
  
  要进城,得交“门税“。
  
  江砚原先不知道这一茬,是排在前头一个挑担的老汉小声告诉他的。两个守城的兵卒,一个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一个挎着腰刀来回踱,谁要进城,先伸手。
  
  “进城,半个钱。“踱步那个兵卒嗓门粗,“挑担的,担子上有货的,再加。“
  
  队伍往前蹭。
  
  轮到江砚前头那个挑担老汉,老汉佝着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解开,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过去。
  
  “就这点?“兵卒不接,眼一斜,瞟向老汉担子里那几捆干柴,“你这柴,城里能卖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军爷……“老汉的腰又弯了几分,“这柴是给城里王老爷家送的,早讲好了价,小老儿就挣个脚力钱……“
  
  “王老爷?“兵卒嗤笑一声,“哪个王老爷,啊?我怎么不认得?“他用刀鞘挑了挑那柴捆,“我看你这是私贩。私贩,扣了。“
  
  老汉急了:“军爷!军爷不能啊!这要扣了,小老儿这趟白跑,回去没法交代——”
  
  “滚一边去。”兵卒不耐烦地一推。
  
  老汉一个趔趄,担子歪了,柴捆散落一地。他扑过去捡,被那兵卒一脚踩住一捆,慢条斯理道:“想拿走,行。把你怀里那布包,留下。”
  
  江砚站在后头,看着。
  
  他心里那股子又熟悉、又冰冷的东西,慢慢往上涌。
  
  跟沈家村,跟那管事,跟江狗剩,没什么两样。换了身皮,换了个地方,欺负人的法子,竟是一模一样。强的,欺弱的;弱的,再去欺更弱的。这世道,从村里到城里,根子上是一样的烂。
  
  排队的人没一个吭声。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着头,一个赶驴的汉子把脸别向一边,几个流民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谁都看见了,谁都不看。
  
  江砚也低下了头。
  
  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知道,自己这会儿说一个字,都可能把自己搭进去。逃奴,没钱,一身的伤——他比那老汉还不如。
  
  老汉终究是把那布包留下了,捡起几捆零散的柴,挑着空了大半的担子,一声不吭地进了城。走过江砚身边时,江砚看见他眼眶是红的,可没掉泪——许是这种事,他经得多了,泪早干了。
  
  轮到江砚。
  
  “门税。“嗑瓜子那个抬了抬眼皮。
  
  江砚摊开手。空的。
  
  “没钱?“
  
  “没。“江砚声音很轻,“军爷,我就一个人,身上……真没有。“
  
  那兵卒打量他,从头到脚。江砚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破衣烂衫,脸上还有没洗净的泥血,瘦得跟根麻秆似的。这样的人,城门口一天得过几十上百。榨不出油水。
  
  “没钱进什么城?“踱步那个走过来,“乞讨的,往城外去。城里不收叫花子。“
  
  江砚没动。
  
  他要是这会儿被赶走,往城外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凭他眼下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今晚。
  
  “军爷,”他抬起头,迎着那兵卒的眼,“我会写字。我识字。进城找个营生,挣了钱,回头补上这门税,行不行?”
  
  那兵卒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个叫花子模样的,能说出“识字““营生“这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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