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各自 (第1/2页)
十月初五,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就化了,只在青石板路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崇仁坊的孩子们仰起头,张开嘴,伸出舌头去接那些雪粒,接到了就笑,接不到就追着跑。唐靖超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去了张府。
张振宇在偏院练刀。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刀身漆黑,不反光。他的动作比三个月前慢了一些,不是退步,是进步。以前他的刀很快,快得像本能,快得像呼吸,不需要想,不需要看。现在他的刀慢了,慢得像写字的笔,一笔一划,起承转合,每一个动作都有来路,有去路,有为什么这么做、不这么做的理由。他的左手比右手更灵活,不是天生的,是这三个月练出来的。每天半个时辰,不多不少,练到伤口快裂开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歇,再练。伤口的疤痕已经长得很结实了,从虎口到小指根部,粉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唐靖超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张振宇的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插进地面的泥土里。他转过身,脸上的汗在冬天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从皮肤表面升起,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不会停留太久的、属于活人的热气。
“超叔。”张振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封常清到洛阳了。”唐靖超说,“募兵十万,已经在训练了。高仙芝从安西回京,带了五万精兵。陛下让他和封常清合兵一处,守潼关。”
张振宇沉默了。他把黑金古刀从泥土里拔出来,插回鞘中,走到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唐靖超在他旁边坐下。
“潼关能守住吗?”张振宇问。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历史书上写的是——能。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在潼关外被挡了整整半年,直到哥舒翰被迫出关,一战而溃,潼关失守,长安陷落。不是潼关不够险,不是士兵不够勇,不是将领不够忠,是一个在后方遥控战场的皇帝,和两个各怀心思的宰相,把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命令送到前线,把最后的、唯一的、能守住的机会,亲手葬送了。但他没有说这些,因为他不知道。不是说不知道历史,是说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历史还会不会沿着那条路走。
“能。”他说。
张振宇看着他,没有问第二个问题。
十月初七,赵磊在东市的新铺子里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赵禹珪的小厮送来的,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用米浆封了口,封口处盖着赵禹珪的私印。赵磊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晰,像赵禹珪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没有瑕疵。
“兄长,范阳兵变,长安将乱。赵家的生意,交给我来打理。你去城外避一避,等乱平了再回来。”
赵磊看完纸条,把它放在炭火上。纸边卷曲了,变黄了,变黑了,变成灰了,灰烬在炭火上方飘起来,像一只黑色的、没有翅膀的、飞不起来的蝴蝶,飘到半空中就碎了。赵磊蹲在炭火前,看着那些灰烬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炉膛里,落在地面上,落在他的靴面上。
“c你老冯。”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灰,继续翻炭火上的肉串。
十月初九,尹广湖的手指能捡起芝麻了。
不是一粒一粒地捡,是一把一把地捡。他把一把芝麻撒在桌上,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十根手指像十只独立的、训练有素的、不需要脑子指挥的小动物,精准地捏住一粒一粒的芝麻,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碗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桌上所有的芝麻都被捡进了碗里,一颗不剩,一颗没有掉。李飞把那碗芝麻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芝麻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密密实实的,像一片缩小了无数倍的、正在等待播种的田地。李飞把碗放下,从药箱里拿出一柄飞刀,递给尹广湖。尹广湖接过去,刀身在烛光中闪了一下,然后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钉在三丈外的靶心上,正中红心。
十月初十,柯尚钰的丝线网能同时缠住五个人了。
不是他自己找的五个人,是陈梓铭从天机阁找了五个暗劲初期的好手,站在观星茶肆的院子里,从不同的方向朝柯尚钰冲过去。柯尚钰站在院子中央,十指张开,千丝断魂的丝线从他的指尖射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几乎没有破绽的网。五个人同时被缠住了,有人缠住了脚踝,有人缠住了手腕,有人缠住了脖子。丝线收紧了,五个人同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柯尚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们。他的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再来。”他说。
十月十二,胡瑶瑶在胡府的堂屋里陪胡崇献喝茶。
胡崇献已经知道了范阳兵变的消息,他的反应和长安城里所有的将军一样——请战。他给李隆基上了一道奏折,请求率兵东征,李隆基没有批。他又上了一道,李隆基还是没有批。他上了第三道,李隆基让高力士给他传了一句话——“胡将军年事已高,且在陇右劳苦功高,应在京修养,不必亲赴前线”。胡崇献听了这句话,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喏”。他把第三道奏折从袖中抽出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茶盏里,茶水变黑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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