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报丧 (第2/2页)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掌书记徐安。
他来得很急,额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的薄汗,袍角沾了些泥。进门先怔了一下,目光扫过榻上那支箭,又扫过灵前那盏刚点稳的灯,脸色立刻沉下去,躬身行礼后,压低声音问:
“府中如今是谁在分派公文?”
陈皆抬头:“我和沈大人。”
“报朝廷的文牒呢?”
“在拟。”
徐安点了点头,像是安心了许多,目光又转到屋里几个人脸上。
这一转,正好碰到殷亮看过来的眼神。
两个人对了一下,像是都被什么旧事轻轻一勾,心里同时亮了一下。
殷亮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哑。
“金州。”
徐安立刻接上:“薛文渊。”
这两个名字一出,偏堂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一把锁里。
薛婉先是一怔,随即眼里像是终于有了个落点。
金州太守薛文渊,河东薛氏出身,算起来正是薛南阳的族兄。论亲疏,够近;论官身,也够重。更要紧的是,快马加鞭,金州离长安只差两日路程。消息先送到金州,再由薛文渊处转往河东,确实比从襄阳硬生生打一条线回老家更稳,也更快。
更重要的是,金州还在山南东道治下,一切全部合律、合规、合礼。
陈皆的眼神也一下亮了几分。
“对。”他说,“金州可作中转。”
徐安已往前走了半步,语速很快:“今夜两道文并行。全部走金州,报薛文渊,请他去长安走文书。他儿子薛冉有进士功名,如今也在金州,年纪、身份都合适,再由他去河东报丧,比我们这边临时派人更妥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薛婉。
“也省得薛家这边眼下再空出一个主事的人。”
这话说得很实在。
薛婉唇角抿得发白,像还想硬顶一句。可她心里也知道,这条路一摆出来,她那句“我去”便站不住了。
这条驿路走出去,靠的是官名,是姓氏,是一层层能压住沿途驿站和州府的身份,不是一股心火。
薛夫人听见“薛文渊”“薛冉”这几个名字,像是终于抓住了点什么,眼泪又掉下来。年长仆妇低声劝了一句。薛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终于低低点了点头。
沈韫看了殷亮一眼。
这是殷亮今夜头一回自己从那层怔里走出来。
像一直泡在冷水里的人,到了这时,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沈韫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随即转向陈皆和徐安。
“就这么定。陈皆,朝廷的文你拟。徐安,你把往金州的那一道写出来,言明死因、时辰、权厝未定,请薛文渊立刻进京,并请薛冉即刻动身前往河东。今夜必须发出去。”
她停了一下。
“徐安,你去金州送。你的官职够报丧。”
陈皆和徐安同时应声。
徐安转身便去寻印信和公文式样。他一直奉行中庸之道,沈昭在的时候他从不冒尖,但今日死的是薛南阳,他必须快点来。
陈皆把案上写了一半的稿子抽出来,另换新纸,蘸墨时手很稳,像这一条驿路已经在他心里铺开了。
偏堂里又忙起来。
纸声,笔声,灯花偶尔爆开一粒细响。女人们那边的哭低低压着,像一层潮。榻前那支箭还插着,灯火照着灰羽上的血,光一晃,像谁在暗里轻轻眨了一下眼。
薛婉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方才那股要自己去的劲,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看向沈韫,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沉。
“所以,我就只能在这里等着?”
这一句问出来,像把先前没出口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在里头了。
沈韫看着她,隔了两息,才道:
“你得在这里守着。”
“你阿娘守不住的时候,得有人替她守。”
薛婉看着她,眼圈一点点更红了。
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没再争。
她转过头,往榻上看了一眼。
看那支箭。
忽然不恨了。
不恨的意思,不是原谅。
是把恨收起来,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她的眼神一下深了许多,像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突然长出来了。
殷亮还站在门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轻轻一动。右臂的伤仍旧疼,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气,却像随着方才那两句“金州”“薛文渊”终于缓下来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书匣,又抬头去看案边忙着拟文的陈皆和徐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薛南阳死了。
可这府里的事,没有哪一桩肯跟着他一起停下来。
人得死。
公文得写。
驿路得走。
灵前的灯也得亮着。
偏堂外的夜色越压越深。
风吹白灯,灯影落在门槛边,细细地晃。谁也不知道这一夜到天亮还会生出多少事。
可有一点已经定下来了。
去河东报丧的人,不是薛婉。
那条路,已经另有人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