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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京城来客

第八章 京城来客 (第1/2页)

春节过后,红旗大队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卫生所照常开门,陈北玄照常坐诊,沈若兰在旁边记录病历,林小鹿在院子里晒药材,苏软软蹲在墙角碾药。一切都和年前一样,像村口那条冻了又化的小河,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正月十五刚过,一封从京城发来的电报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报是赵德彪亲自送到卫生所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端着一碗滚烫的油——既不敢放下,又不敢端着太久。陈北玄正给老孙头量血压,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队长,进来说话。”
  
  赵德彪进了门,把电报放在诊桌上,压低了嗓子:“京城来的。上面就几个字——‘速回京,回春堂有事’,落款是你以前那个继母,姓刘的。”
  
  陈北玄拆开电报,扫了一眼。电报上只有一行字:“北玄,你弟卫国被人打了,重伤。回春堂缺人照看,速回。”语气不像是求人,倒像是在下通知。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脸上的笑容没变,继续给老孙头量血压:“孙大爷,您这血压比上个月好多了,药继续吃,别停。”
  
  老孙头应了一声,目光在陈北玄和赵德彪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多问。
  
  送走老孙头,赵德彪小心翼翼地问:“陈大夫,京城的事要紧不要紧?要不要跟大队请假?”
  
  “不急。”陈北玄收起听诊器,语气轻松得像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明天再说。”
  
  赵德彪看他这反应,满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讪讪地走了。
  
  卫生所里安静下来。沈若兰放下手里的病历,走到他旁边。她没有开口问,只是站在那里,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跟陈北玄相处这大半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他做决定的时候插嘴,也学会了用站在他身边的方式表达关心。
  
  “我回趟京城。”陈北玄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好。”沈若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多久。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包常用药——退烧的、止疼的、消炎的——又把自己的围巾叠好放进他的药箱里,“京城这会儿比咱这边冷,围巾带着。”
  
  陈北玄看着她往药箱里塞东西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沈若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挣开。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林小鹿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晒好的药材,嘴上一点不饶人:“陈北玄!你可得早点回来!卫生所没了你,病人全得找我——我可不会看病!”
  
  “你会抓药就行。”
  
  “抓药也是若兰姐的活,我就是个打杂的!”林小鹿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早点回来,别让若兰姐担心。”
  
  苏软软从林小鹿身后冒出来,小声说了句“陈大夫一路平安”,说完就缩回去了。她手上还沾着药渣,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干活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北玄搭公社的拖拉机到了县城,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到京城。这一路辗转了两天一夜。当他在京城火车站下车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京城的冬天和红旗大队不一样。红旗大队的冬天是安静的白,京城的冬天是灰蒙蒙的黄。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穿中山装的干部、穿工装的工人、穿棉袄的小贩,混杂在暮色里,像一锅煮开的粥。陈北玄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的冷空气。
  
  京城,又回来了。
  
  上次回来是作为被扫地出门的弃子,这次回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电报——有人等着他。
  
  他没有直接去回春堂,而是在前门找了家招待所住下。办了入住之后,他沿着西城区的小街慢慢往柳荫街的方向走。回春堂就在柳荫街中段,两间门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那是爷爷当年亲手写的,他小时候站在梯子上帮爷爷递过锤子。
  
  现在那块招牌还挂着,但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昏暗而冷清,和周围几家灯火通明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陈北玄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打量着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医馆。门口没有人,柜台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是谁。
  
  他没有贸然进门,在槐树下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陈北玄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推开回春堂的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烫着卷发,穿着碎花棉袄,脸上化着淡妆,正低头按着计算器算账。听见铃响,她头也没抬就说了句“今天不看病,过两天再来”。
  
  “刘姨,好久不见。”
  
  刘芳按计算器的手指头停在半空中,猛地抬起头来。她认出了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半年多不见,陈北玄黑了,也壮了。下乡前那个瘦得像竹竿、说话不敢抬头的窝囊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宽腰直、目光沉稳的男人。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北、北玄?”刘芳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秒,立刻换成了一副笑脸,“哎呦,你可算回来了!刘姨天天惦记你,你在乡下吃苦了吧?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了。”陈北玄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扫了一圈。爷爷当年手写的药方还贴在墙上,边角已经泛黄卷曲。药柜上的铜把手生了锈,诊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从前爷爷在世的时候,诊桌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铜把手擦得能照出人影。这才不到一年,医馆就败落成了这副模样。
  
  “电报上说有事,什么事?”
  
  刘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两眼,把门掩上,然后叹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是你弟弟。卫国他——他被人打了。断了三根肋骨,右腿骨折,打人的是一帮混子,报了派出所也找不到人。卫国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了,城里的大医院都看遍了,骨科大夫说搞不好会瘸。”她说到这里,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北玄,你爷爷留下的那些医书里,有没有接骨的方子?刘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的——”
  
  陈北玄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卫国。刘芳的亲生儿子,比他小两岁。当年把他从家里赶出去的时候,陈卫国站在门口朝他吐了口唾沫,说“野种滚蛋”。那口唾沫凉凉地挂在他脸颊上,他记得那个温度。现在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躺在床上,可能会瘸。
  
  “我看过卫国再说。”陈北玄站起来,“他在哪?”
  
  “后院屋里。”刘芳赶紧带路,边走边说,“卫国这半个月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你多担待——”
  
  后院的东厢房里,陈卫国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胸前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一块青一块紫的,看着确实被打得不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尿壶混合的难闻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也暗得像傍晚。
  
  陈卫国听见门响,以为是刘芳进来了,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妈你别进来烦我”。等他看清跟在刘芳身后进来的人是谁,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陈北玄。
  
  那个被他吐过唾沫的窝囊废哥哥,现在正站在他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和气气的,像是在看望一个生病的老朋友。
  
  “卫国,好久不见。”陈北玄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腿上的石膏。石膏打得很粗糙,表面凹凸不平,一看就不是正规医院的骨科大夫打的——多半是找的江湖郎中。他五指微微用力,隔着石膏在骨折处按了几下,心里有了数。
  
  “胫骨骨折,接得不好。”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节面有错位,现在拆了重接还来得及。再拖一个月,骨头长歪了,到时候神仙来了也得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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