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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章残躯归海疆,忠魂泣天风

192章残躯归海疆,忠魂泣天风 (第1/2页)

林驰随范威马郎踏入荷兰人设在大员港的木寨时,一股混杂着海水咸腥、霉腐木屑与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间发涩。
  
  寨内简陋棚屋低矮逼仄,挤挤挨挨连成一片,几名荷兰士卒手持火绳枪肃立两侧,原本桀骜的目光落在这支甲胄鲜明、气势慑人的大明官军身上,尽数化作敬畏,垂首敛目,不敢有半分轻慢。范威马郎弓着身子在前引路,步履恭谨,行至最内侧一间遮着破旧麻布的棚屋前才停步,对着屋内叽里呱啦吐出一串异域语言,语气里带着对屋内人的敬重。
  
  麻布帘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掀开。
  
  一道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缓缓从棚屋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大明水师将袍早已被狂风怒浪撕成碎条,层层污渍与海盐凝结在布丝上,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裸露的手臂布满木刺割划、浪涛拍打的血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脚踝处缠着一圈粗糙麻绳,勒出深深的紫痕,那是海上漂流时为固身留下的印记。长发黏结在脸颊与脖颈间,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即便深陷憔悴、布满血丝,依旧透着久经沧海的锐利,以及化不开的沉郁与悲怆,如寒潭深不见底。
  
  林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头猛地一沉。
  
  无需旁人引见,只凭这身形气度、这残躯里藏不住的武将风骨,便知此人是谁。
  
  “末将……福建水师副总兵,沈有容。”
  
  沙哑干涩的嗓音,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痛楚。他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迟缓僵硬,却依旧守着武将的仪轨,没有半分潦倒之人的卑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周遭亲卫尽数屏息,狗子与周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这位被福建官场一口咬定“轻敌冒进、葬身海底”的水师宿将,竟真的还活着!
  
  林驰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候。范威马郎见状,当即躬身行礼,主动带着荷兰随从退至寨外把守,将整间棚屋尽数交予大明官军处置。棚屋内只留下林驰、沈有容,以及贴身护卫在侧的狗子、周海等人。穿堂海风呼啸着钻入缝隙,吹动沈有容散乱的发丝,也吹开了那段被天灾碾碎、被官场构陷的血色过往。
  
  “那场风,不是寻常的海风。”
  
  沈有容缓缓开口,目光空洞地望向棚屋外翻涌的深蓝大海,声音里裹着彻骨的寒意,仿佛又重新坠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炼狱之中。
  
  那一日,他率二十艘水师主力战船驶出泉州港,本是循海路进剿倭寇,临行前他反复核对海况、测算季风,一切皆在常理之中,万无一失。可行至黑水洋外洋面时,天色骤变,方才还晴朗无云的苍穹,瞬间被墨色乌云彻底遮蔽,黑如泼墨,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浪涛如同暴怒的巨兽,从四面八方疯狂撞向战船。
  
  不是海啸,是百年不遇的超强台风。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倾盆的雨、翻涌的浪,所有的航海经验、所有的战术部署,在这等天威面前,都成了一纸空谈。
  
  丈高的巨浪如同山岳倾覆,将满载将士的福船高高托起,悬在半空,随即又狠狠砸向海面。坚固的木质船身如同孩童手中的玩具,在天威的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龙骨扭曲,船板崩裂,刺耳的碎裂声盖过了所有将士的呼喊。
  
  桅杆在狂风中轰然折断,碗口粗的缆绳被生生绷断,硬质帆布被狂风撕成碎片,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卷入天际,转瞬不见踪影。海水如同决堤的江河,从断裂的船身、破碎的舱口疯狂灌入,战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绝望的气息瞬间笼罩整支舰队。
  
  那些跟着沈有容南征北战、敢与倭寇死战的福建水师精锐,没有死在倭寇的刀下,没有倒在敌舰的炮口前,却在这无情的天灾中,成了大海的祭品。
  
  有士卒死死抱住断裂的桅杆,嘶吼着不肯松手,却被接踵而至的巨浪一口吞噬,连一声呼救都没能留下;有炮手拼尽全力固定炮架,想要稳住战船,却被狂风卷起的木片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之中;有舵手牢牢攥住舵盘,即便战船即将倾覆,依旧不肯离开自己的岗位,直至被翻涌的海水彻底淹没。
  
  他们是大明水师最敢战的勇士,是东南海疆最悍不畏死的脊梁,面对倭寇的屠刀时,他们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在这翻江倒海的天威面前,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守,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将士们都在守,没有一个人逃。”
  
  沈有容的声音微微颤抖,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血污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的木屑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抬起布满伤痕的手,指着自己的腰腹,那里还留着一道深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我是主将,舰在人在,舰亡人亡。我用铁链将自己锁在舰桥之上,就是要告诉所有弟兄,主将还在,水师还在,咱们不能输。”
  
  他站在摇晃欲坠的舰桥中央,顶着狂风暴雨嘶吼,用尽全力指挥战船抗风避险。可天道无情,从不会因为人间的勇气便心生半分仁慈。那台风像是要碾碎一切敢于对抗它的生灵,浪涛一次比一次凶猛,风势一次比一次狂暴,最终,他脚下的旗舰如同被巨手狠狠捏碎的瓷器,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彻底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木梁、船板、帆缆、将士的甲胄……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混沌的海浪之中,再无踪迹。
  
  沈有容能活下来,全因那根锁住他的铁链。碎裂的舰桥残骸裹挟着他,在无边无际的怒海中漂流了三日三夜,任凭风吹浪打,九死一生,最终才漂至东番岛大员港,被驻守此地的荷兰人救起。
  
  他活了下来,可那二十艘战船、数千名敢战敢拼的水师精锐,却永远葬身在了黑水洋的深海之下,连一具尸骨都没能寻回。
  
  “他们不怕倭寇,不怕厮杀,他们只是想守住海疆,想护着泉州的百姓……”沈有容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可我这个主将,没能带他们回来,没能护住他们。他们不是战死的,是被我带进了天灾里,是被老天活活碾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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