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荒丘残碑,陌路逢灯 (第2/2页)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其中一座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厂房。里面光线昏暗,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锈蚀的零件和鸟类留下的粪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他按照地图上虚线的走向,在厂房内部穿行。虚线似乎在指引他穿过这座厂房,从另一侧出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厂房另一端,看到对面透进来的光亮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一个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坚硬地面上拖动的摩擦声。声音来自厂房深处,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阴暗角落。
刘衍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一根布满灰尘的混凝土立柱,缓缓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角落里,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那些废弃木箱后面,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那个黑影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如果不是刘衍恰好走到这里,又恰好捕捉到那极其细微的声响,几乎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是谁?也是来探查这里的?还是……“那边”的人?
刘衍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将身体缩回立柱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考虑着是该悄悄退走,还是另寻出路。
就在这时,那个蹲在角落里的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紧张和警惕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
“谁在那里?”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衍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然后,那个黑影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着刘衍藏身的立柱方向走来。脚步很轻,但很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随时准备应变的气势。
随着黑影的走近,昏暗的光线渐渐勾勒出他的轮廓。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色的、沾满灰尘的运动服,背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沾着灰尘,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警惕的光芒。他手里,似乎握着一根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锈蚀的钢管。
年轻人走到离立柱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握紧手中的钢管,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戒备: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刘衍知道躲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从立柱后慢慢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误会,我只是路过这里,迷路了。”刘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年轻人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着,从他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到半旧的粗布衣裤,再到他背上那个同样沾满灰尘的背包,最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人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管,但眼神中的警惕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皱了皱眉,用一种带着疑惑的口吻,低声问道:
“你是……‘守夜人’那边的人?”
刘衍心中一动。又是“守夜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也是?”
年轻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的可信度。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管,但依然握在手里,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年轻人说,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伪人’的探子,最近在这一带活动很频繁。如果被他们碰上,你会有大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刘衍的脚:“而且,你的脚好像受了伤。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刘衍感觉到对方话语中虽然有戒备,但也带着一丝关切。他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我知道。”他说,“但我必须来。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
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离这里不远。”
说完,他不再看刘衍,转身,朝着厂房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半坍塌的侧门走去。
刘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是敌是友?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说的“安全落脚点”,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但他又想起老陈的话——“学着相信你自己的‘感受’”。
他感受不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恶意。有的只是一种与他相似的、在危险环境中保持的高度警惕,和一种……仿佛同类般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坍塌的侧门,钻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废弃管道的夹道,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锈蚀的通风管道出口钻了出去。
出口外面,竟然是一片隐藏在废弃厂房和围墙之间的、相对隐蔽的小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角落里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在槐树荫下,有一个用废弃帆布和木条勉强搭起来的、极为简陋的窝棚。
年轻人走到窝棚前,掀开帆布帘子,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简陋,但至少安全。”
刘衍站在窝棚外,看着这个简陋到极点的藏身处,又看了看那个眼神明亮、带着一身风尘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窝棚。
在这片被遗忘的城市废墟深处,两个被“异常”波及的年轻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