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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残垣遇隐,浊世听钟

第十四章 残垣遇隐,浊世听钟 (第1/2页)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的锈水,涂抹在破败的街道上。
  
  刘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沿着陌生人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剧痛从脚踝蔓延至全身,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又被傍晚微凉的风吹干,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墙根,在建筑物投下的狭长阴影里穿行,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饥饿、干渴、疼痛、疲惫,像四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他的身体和意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有好几次,他都想就这样瘫倒在路边,不管不顾地睡过去,哪怕就此不再醒来,也比这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要好。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脑海中就会闪过周会长惊惶的脸、小树恐惧的眼神、流浪老人嘶哑的歌谣、以及那个平衡车神秘人冰冷的“点头”。还有那句“伪人”的警告,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残存的意志。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或者,比死更糟糕。
  
  他咬着牙,嘴唇被咬出血痕,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反而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和那个模糊的目标上——西边,两个街区,老教堂后院,苦修士。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世纪。当暮色彻底转为深蓝,街灯次第亮起时,他终于看到了那座老教堂的轮廓。
  
  那是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尖顶,彩色玻璃窗,但显然已经废弃多年。外墙斑驳,爬山虎肆意攀爬,像绿色的藤蔓怪物。大门紧闭,门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铁艺栅栏锈迹斑斑,歪斜地围住教堂前一小片荒芜的草坪。这里比周围的老旧居民区更加僻静,路灯也坏了几盏,光线昏暗。
  
  教堂侧面,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通向后方。巷口堆着几个破烂的垃圾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刘衍扶着教堂粗糙的墙壁,喘着粗气,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模糊的电视声。
  
  他侧身挤进窄巷。巷子很深,尽头是一扇同样破旧、但似乎还能勉强关合的铁皮后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刘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皮,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缓慢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院落,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砖石和木料。院子正对着一排低矮的平房,看起来像是过去教堂的附属用房,其中一间的窗户里,透出那点橘黄色的光。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院子里一个石墩上,似乎在看远处教堂尖顶融入夜色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深灰色粗布长袍,头发花白,随意地束在脑后。身形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贫瘠土地上依然倔强生长的老松。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的语气,缓缓开口:
  
  “来了?进来吧,门没锁。”
  
  声音有些苍老,但并不衰弱,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古寺里悠远的钟声,在嘈杂的尘世中辟出一小块清净之地。
  
  刘衍站在门口,犹豫着。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这个“苦修士”是敌是友?那个陌生人的指引,真的可靠吗?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的巷子,代表着追踪、危险和未知。而眼前这扇门后,至少有一点光,一点声音,和一个看起来暂时无害的老人。
  
  他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铁皮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老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比背影显得更老一些,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但那双眼睛,却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清澈得出奇,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倒映着院子里微弱的天光和远处教堂的暗影。他没有穿僧袍,也没有任何宗教标志,只是一身极其朴素的旧衣,手里拿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磨得光滑的念珠。
  
  “坐吧。”老人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同样粗糙的石墩,“你的脚,需要处理一下。”
  
  刘衍没有立刻坐下,他打量着老人,和这个简陋的院子。平房的窗户透出光,可以看到里面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这就是光源),几本书,和一个粗陶杯子。
  
  “请问……您是?”刘衍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干涩。
  
  “一个暂时借住在这里的闲人。”老人淡淡地回答,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你叫我‘老陈’就行。有人让你来找我,对吧?”
  
  “是……一个陌生人,在市场那边的工棚附近告诉我的。”刘衍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老人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守夜人’的消息,总是灵通的。看来,你的‘痕迹’,确实太重了。”
  
  又是“守夜人”和“痕迹”。刘衍忍不住问:“‘守夜人’是什么?‘痕迹’又是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进房子。不一会儿,他端出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清水,还有一小碟粗盐。“先喝点水,把脚处理一下。”
  
  刘衍接过碗,温热的感觉透过粗瓷传到冰冷的手心。他小口喝着,温润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生机。然后,他依言坐下,解开脚上已经脏污不堪的绷带,露出肿胀青紫、触目惊心的脚踝。
  
  老人蹲下身,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压了几个部位,手法精准,让刘衍疼得倒吸凉气。“骨头没事,但经络伤得不轻,瘀血很重。好在处理及时,不然这条腿怕要落下病根。”他一边说,一边从那碟粗盐里捏了一点,用清水化开,开始用一种特殊的手法,蘸着盐水,为刘衍清洗、按摩脚踝。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虽然依旧疼痛,但似乎有一种淤塞的东西正在被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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