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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弃机断线,跛行暗巷

第十二章 弃机断线,跛行暗巷 (第2/2页)

但他强撑着,睁大眼睛,警惕地留意着街道两头的动静。耳朵则捕捉着流浪老人那不成调的歌声,和报刊亭里偶尔传来的、妇女模糊的梦呓。
  
  时间在痛苦和警惕中缓慢流逝。夜空是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远处城市中心的霓虹光芒,在这边缘地带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流浪老人唱完了一首,停下来,摸索着拿起脚边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瓶,喝了一口,然后又开始拨动琴弦,唱起另一首更老的、刘衍从未听过的曲子。歌词含糊不清,像是某种方言小调。
  
  刘衍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他抱紧了背包,下巴抵在膝盖上,试图保存一点体温。脑子里纷乱如麻,又仿佛一片空白。周会长怎么样了?小树安全吗?莲心会所、“那边”、林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天亮之后去哪里?怎么生活?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现实:他正坐在凌晨街头,身无分文,带伤,与所有现代联系切断,被未知的危险追索。
  
  就在他意识因为疲惫而开始恍惚时,流浪老人的歌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换了曲子,而是……歌词。
  
  那嘶哑的、含混的嗓音,在破吉他单调的伴奏下,吐出几句清晰的、让刘衍瞬间汗毛倒竖的句子:
  
  “天有星,地有灵,隐曜出,圣人醒……
  
  瞎子看,聋子听,跛子走,定太平……
  
  真亦假,假乱真,百伪出,乱纷纷……
  
  夜沉沉,路昏昏,守拙人,藏本心……”
  
  刘衍猛地抬起头,睡意全无,瞳孔骤缩,死死盯向几米外的流浪老人。
  
  老人依旧闭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干裂的嘴唇开合,那诡异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歌谣,继续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
  
  “东边雨,西边风,参宿悬在正当中……
  
  光走路,影随行,凡胎里头住着星……
  
  莫要慌,莫要惊,泥巴地里扎下根……
  
  时候到,自然明,无字书里看分明……”
  
  歌声在空旷的街头回荡,钻进刘衍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经。
  
  隐曜。圣人。百伪。参宿。凡胎。星。
  
  这些词……这些词他太熟悉了!就在他背包里的笔记本上,就在那份“隐曜”邮件里,就在莲心会所那晚的暗流涌动中,就在这些天搅得他不得安宁的所有事件的核心!
  
  这个看起来神志不清、肮脏落魄的流浪老人,怎么会唱出这些?是巧合?还是……
  
  刘衍的心脏疯狂擂鼓,血液冲向头顶。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抓住老人问个清楚。但脚踝的剧痛和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不能动!万一这是陷阱?万一老人是“那边”的人?或者,是另一个“试探”?
  
  他强迫自己坐着,只是死死地盯着老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老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唱完了那几句,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方言小调,抱着破吉他,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歌谣,只是刘衍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刘衍知道不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人又唱了几首不成调的歌,然后似乎累了,放下吉他,裹紧棉衣,蜷缩在报刊亭投下的阴影里,打起了瞌睡。鼾声响起。
  
  街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报刊亭冰柜低沉的嗡鸣。
  
  刘衍却再也无法平静。他靠在冰冷的公交站杆上,望着对面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老人,又抬头看向暗红色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守拙人,藏本心。
  
  泥巴地里扎下根。
  
  无字书里看分明。
  
  这些破碎的句子在他脑海中盘旋,与周会长的警告、电脑的幽蓝闪光、“隐曜”的谶语、莲心会所的阴谋、林远莫测的眼神……交织碰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他只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黑暗、无声的漩涡边缘。脚下是流沙,头顶是谜团。而那个看似疯癫的流浪老人,或许只是这无边黑暗中,偶然闪过的一粒火星,转瞬即逝,却在他心里点燃了更多的疑问,和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天,快要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灰。
  
  而那颗名为“参宿四”的星辰,在不可见的深空彼岸,依旧在燃烧,在咆哮,将其跨越了六百四十年的、充满死亡与新生意味的光芒,投向这片愈发诡异的人间。
  
  刘衍坐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他知道,黑夜或许即将过去。
  
  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失去了所有现代凭依、跛着脚、坐在城市最边缘街头的男人,必须找到一条路。
  
  一条在泥巴地里,也能扎下根的路。
  
  天光渐亮,街面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声响。
  
  报刊亭里的中年妇女醒了,打着哈欠开始整理货品。流浪老人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刘衍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已经麻木刺痛。他扶着站牌,勉强撑起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不是汽车,不是摩托车,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精密感。
  
  刘衍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通体哑光黑色、造型流线、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两轮平衡车,正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平滑地驶入这条偏僻的街道。平衡车上,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冲锋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的人。身形挺拔,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清晨出来闲逛。
  
  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辆车,本身就透着一股极度的不协调。
  
  平衡车径直朝着报刊亭的方向驶来。
  
  刘衍的心脏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转身逃进身后小巷的准备。是“那边”的人?还是莲心会所的?来得这么快?
  
  然而,平衡车在离报刊亭还有十几米远时,却缓缓停了下来。车上的人并未下车,只是微微侧头,墨镜的方向,似乎越过了报刊亭,越过了打鼾的流浪老人,精准地……落在了公交站牌下,浑身紧绷、如同惊弓之鸟的刘衍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口罩和墨镜,刘衍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停留了两三秒。
  
  然后,平衡车上的人,对着刘衍的方向,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在说:找到你了。
  
  做完这个动作,平衡车无声地转向,加速,很快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刘衍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确认?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对面。
  
  报刊亭的妇女正在擦拭柜台,对刚才驶过的平衡车毫无所觉。
  
  而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浪老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起身,抱着他那把破吉他,浑浊的眼睛望向平衡车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呆立当场的刘衍。
  
  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难以形容的笑容,用嘶哑的嗓音,轻轻哼唱起刚才那诡异歌谣的最后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衍说:
  
  “光走路,影随行……这下,影子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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