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跛行归位,钝对锋芒 (第2/2页)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刘衍:“不过,你的建议……太保守了。知识付费、企业服务、内容IP……这些都是慢生意,是长线。我们等不起,公司也等不起。我们需要的是能快速见到效益、能引爆市场的切入点。”
刘衍沉默。他知道林远不会满意,但他写的,就是他基于调研和自身理解,认为最稳妥、最可能走通的路。他无法,也不愿去编造那些“快速引爆”的幻象。
“莲心会所那晚,感觉如何?”林远忽然话题一转,问得轻描淡写。
刘衍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开眼界。见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
“只是开眼界?”林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就没遇到点……特别的事情?或者,听到点……特别的话?”
他在试探。关于小树,关于昨晚,关于周会长。
刘衍与他对视着,几秒后,缓缓摇头:“大部分时间在听各位老师讨论,我插不上话,也不太懂。后来有点晚了,就先走了。”
他撒了谎。但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实话带来的风险,远比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要大。而且,他回答时,眼神、语气、甚至呼吸,都没有明显的波动。这不是他擅长演戏,而是他心里确实“定”着一件事——保护小树,不把周会长牵扯过深,至少在摸清林远真实意图前。
林远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内心。刘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承受着这份审视,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终于,林远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不懂也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他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你的报告,虽然保守,但基础扎实。我会让市场部和战略部的同事一起看看,做个评估。你脚受伤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线上办公,处理一些案头工作就好。报告后续的修改和补充,等评估意见出来再说。”
这是让他暂时远离核心,也是变相的“观察期”。
“好的,林总。”刘衍点头。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希望的。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去观察,去弄清楚更多事情。
“另外,”林远拿起桌上的一份内部通知,递了过来,“下周三晚上,公司有个高层和重要客户的小范围酒会,在‘云端酒店’。你准备一下,也来参加。穿正式点。这是个机会,多认识些人,对你以后有好处。”
酒会?刘衍接过通知,有些意外。以他现在的层级和“戴伤之身”,这种场合按理轮不到他。林远这是……又想把他推到什么场合去“见识”?
“谢谢林总,我会准备。”刘衍没有多问,只是应下。
“嗯,去吧。好好养伤。”林远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结束了谈话。
刘衍撑着桌子站起,拿起笔记本,再次拖着脚,慢慢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林远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刘衍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林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和试探。而他,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实话(关于报告),说部分实话(关于扭伤),和必要的谎言(关于莲心会所)——混了过去。
他不知道林远信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他跛行着回到工位,开始慢慢收拾东西。今天提前下班,回家“静养”。
王浩又凑了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林总没为难你吧?”
“没有,看了报告,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刘衍一边将笔记本和几份纸质资料装进背包,一边说。
“那就好。”王浩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不过,刘衍,我听说……陈总好像对林总最近的动作,特别是搞这个玄学项目,有点不满。今天上午他们还关起门来谈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你……小心点,别成了夹心饼。”
陈总?原来的部门总监,因为老张带走客户事件,目前处境尴尬,但毕竟是元老。他对林远不满,这并不意外。林远的空降和强势改革,必然触动原有利益格局。
“知道了,谢谢。”刘衍点点头。职场政治,他向来是能避则避,但如今看来,是避不开了。莲心会所的黑暗旋涡还没理清,公司内部的暗流又开始涌动。
他背起背包,再次向王浩道别,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电梯。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脚踝的疼痛依旧,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后怕、警觉和一丝奇异平静的感觉,更加清晰。
他拦了辆车,报出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刘衍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周会长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回公司,见过林,暂无事。多谢周会长。小树拜托了。」
信息发出,没有回复。他也没期待立刻有回复。
他又点开浏览器,下意识地搜索了一下“参宿四”。
新闻推送再次弹出来,标题更加触目:
《参宿四亮度突破理论极限!全球天文界震惊,紧急会议召开》
文章里充满了“史无前例”、“无法解释”、“潜在影响未知”等字眼。评论区已经炸锅,各种末世论、阴谋论甚嚣尘上。
刘衍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640光年外的恒星剧变。
近在咫尺的莲心会所阴谋。
公司内部的权利暗涌。
还有林远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所有的未知,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刘衍,一个普通的、此刻还跛着脚的男人,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站稳。用这只受伤的脚,和那颗尚未完全慌乱的心,在这越来越颠簸的地面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最笨拙也最踏实的立足点。
然后,一步一步,看清前路。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前行。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在那片光海之上,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猎户座的肩膀,那颗名为“参宿四”的红色星辰,正以人类天文史上从未记录过的辉煌与诡异,沉默地燃烧着。
它的光,已出发六百四十年。
而它带来的,或许远不止是星光。
(章节末尾钩子)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刘衍瘫坐在唯一的旧沙发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挣扎着起身,准备烧点水泡面。经过书桌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关机的。
但此刻,在漆黑的屏幕边缘,那枚小小的电源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规律的节奏,闪烁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仿佛一颗遥远的、冰冷的心脏,在黑暗中,悄然搏动。
刘衍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他拔掉了电脑电源,也拔掉了接线板开关。
这台电脑,此刻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指示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