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棋手与棋子 (第1/2页)
第四卷:神州陆沉
第四章棋手与棋子(1653-1654年,顺治十至十一年)
一、北京:驯化的果实
顺治十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但武英殿里的气氛,却比往年这时候热络些。
汤若望站在御案前,一身钦天监的朝服穿得规规矩矩,只是高鼻深目的相貌在满殿顶戴花翎中格外扎眼。他手里捧着一本新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用略带口音的官话禀报:
“皇上,此书乃西洋算学根本,其中所载点、线、面、体之论,于测量、营造、火器测算皆有大用。臣已命人誊抄三份,一份存钦天监,一份送国子监,这一份……呈御览。”
顺治接过那本装帧精致的书,随手翻了几页。图形工整,标注清晰,汉字译文也流畅。他点点头,却没多看,将书放在案上。
“汤先生辛苦了。听说你这半年,不只译书,还帮朕……分拣了不少江南送来的书?”
汤若望心中一凛,躬身道:“臣奉旨协理,不敢言功。江南书籍浩繁,其中确有珍本。除经史子集外,臣等已辑出涉及水利、农桑、算学、堪舆之实用典籍一百二十七种,俱已登记造册,另库封存。”
“好。”顺治看着这个西洋人,“那依先生看,这些书里所载的学问,比之西洋如何?”
这问题问得刁钻。汤若望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皇上,东西学问,各有所长。汉籍于经史、诗文、礼乐,精深博大;于实用之术,亦多有创见。然西洋近年于格物、测算、机械之学,确有新得。二者若能融会……”
“朕不要融会。”顺治打断他,“朕要的是——用。”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汤先生,你译的这些书,朕会让国子监的生员学,会让工部的匠人看。但朕有言在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凡所学,必为朕所用。凡所译,必经朕所准。你明白吗?”
汤若望深深一躬:“臣明白。”
“明白就好。”顺治语气缓和了些,“你在京西看中的那块地,朕准了。教堂可以建,传教也可以。但朕有句话,你记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王土之上,只能有一个主。”
这话里的意思,汤若望听懂了。皇权,才是唯一的、至高的“主”。上帝可以信,但必须在皇权之下信。
“臣……谨记。”
汤若望退下后,顺治重新坐回御案后。吴良辅适时递上一本新呈的密折。
是江南总督的奏报。上面详细列了这半年来查抄的成果:焚毁“悖逆”书籍三千余卷,收缴“实用”典籍一千二百种,另有七百余种“待审定”。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是这半年在江南恩科中取中的士子,共八十七人,其中苏松常杭四府占了五十一人。
顺治的目光在那五十一个名字上扫过。他知道,这些人家中多半都有被查抄、被焚毁的书。但他们还是来了,考了,中了。
“骨头硬的,死了。骨头软的,活了。活下来的,就是新朝的栋梁。”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是驯化的第一步——用功名,换记忆。用顶戴,换脊梁。
但还不够。他要的不仅是这些人低头,更要他们从心里认为,低头是对的,是应该的,是“顺应天命”。
“传陈名夏。”
半个时辰后,吏部尚书陈名夏匆匆赶来。
“百史,你看看这个。”顺治将那份名单推过去,“这五十一个人,你怎么看?”
陈名夏快速浏览,心中已明:“皇上,这些都是江南才俊。家世清白,学问扎实,可堪大用。”
“家世清白?”顺治笑了,“他们家被抄的书,加起来能堆满这武英殿吧?”
陈名夏冷汗下来了:“这……前朝旧事,不宜深究。既已归顺,当示宽仁。”
“朕没说要深究。”顺治敲了敲名单,“朕是说,这些人,朕要用。但不是放在江南用,是放到……北边用。”
“皇上的意思是……”
“开春后,吏部拟个章程。江南新取的进士、举人,一律外放——山西、陕西、甘肃,哪里苦,放哪里。让他们去看看,大清的江山,不止有江南的烟雨,还有北边的风沙。”
陈名夏怔住了。这一手太狠。江南士子最惧苦寒,将他们发配到边塞之地,不仅是磨炼,更是切割——切割他们与故乡的联系,切割他们身上那种江南特有的、绵里藏针的“文骨”。
“在那边待上三年五载,吃了苦,受了罪,才知道皇恩浩荡,才知道……江南那点小情小调,救不了国,也救不了自己。”顺治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们回来,就是真正的大清臣子了。”
“臣……遵旨。”
陈名夏退出时,脚步有些虚浮。他想起自己也是江南人,想起家乡那些还在为几本书、几句诗提心吊胆的故旧。皇上这一手,是要从根子上,把江南的“文脉”移植、驯化、改造。
出了宫门,春寒料峭。他抬头望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永远化不开的阴郁。
文明的火种,正在被有选择地移植。有用的,留下;有刺的,修剪;不听话的……焚毁。
而执剪的人,今年才十六岁。
二、云南:火种在发霉
比起北京的春寒,云南的春天潮湿闷热。永历皇帝的行宫设在昆明,原是沐王府的别院,如今成了南明小朝廷最后的体面。
但体面之下,是捉襟见肘的窘迫。
“皇上,孙可望又催粮了。说再不给,他就……”太监的声音低下去,不敢说后半句。
“他就怎样?造一反吗?”朱由榔坐在褪色的龙椅上,脸色苍白,“他手里有兵,有粮,朕有什么?朕连这宫殿,都是借住沐家的。”
“皇上慎言……”老太监慌忙四顾。
“慎言?朕都要亡国了,还慎什么言?”朱由榔惨笑,“去告诉孙可望,他要粮,朕没有。要命,朕这条命,他随时可以拿走。”
话虽如此,等太监退下,他还是起身走到后殿。那里堆着几十口箱子,是去年从贵州几个士绅家“借”来的藏书。说是借,实则是抢——国都要亡了,谁还顾得上脸面?
他打开一口箱子,霉味扑鼻。云南潮湿,这些书运来时还好好的,如今已开始发霉。他拿起一册,封皮上“阳明全集”四个字尚清晰,内页却已有了黄斑。
“王阳明……”他喃喃道,“你说‘心即理’,说‘致良知’。可朕的心,现在乱如麻。朕的良知,告诉朕该殉国,可朕……不敢死。”
他放下书,又打开一口箱子。这箱更糟,书页粘在一起,一翻就破。是套《永乐大典》的残本,不知是哪家秘藏,逃难时带出来的,如今毁在了这里。
“太祖皇帝修《永乐大典》,是要彰文治,传万世。可现在……”朱由榔看着发霉的书页,眼泪终于掉下来,“传到朕手里,竟要毁在云南的霉气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定国一身戎装进来,看见皇帝对着一箱发霉的书流泪,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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