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镇杀大同总兵,传首九边! (第2/2页)
“你治的什么军?”
郑汝忠的笑慢慢收了。他推开面前的酒碗,站起来。
一站起来就是个大个子,比赵宁高出大半个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着身。
“赵阁老,你是文官,不懂带兵的事。大同镇四万人吃喝拉撒都归我管,朝廷拨下来的粮饷连一半都不到。兵是我的兵,他们吃我的饭,听我的话。你从京城跑来这里,说几句场面话,回去写个折子,也就完了。何必呢?”
他拍了拍赵宁的肩膀,力道不轻。
“来来来,坐下喝杯酒,兄弟们给你接风——”
赵宁没动。
郑汝忠的手搭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戚继光。”
戚继光从门口走进来。
“这个人,”赵宁抬起头,看着郑汝忠的脸,“我路上看过兵部的考核簿。大同镇去年应报在册四万二千人,实际点验只有两万七。一万五千人的空额,粮饷照领,银子去了哪里?”
郑汝忠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再查。”赵宁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展开,声音平稳,“嘉靖三十八年,蒙古俺答部犯边,大同镇报称歼敌三百。兵部核查,战场上只找到四十七具尸首,其中十一具是边民百姓的尸体,被你的人割了首级冒功。”
满院子没有人出声。
那个搂着红衣女人的将领缩回了手。旁边几个军官端着酒碗,碗在手里微微发颤。
郑汝忠的脸青了。
“赵宁!”他猛地拍翻了面前的桌子,酒碗碎了一地,“你一个内阁的文官,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就地问斩!”
这几个字从赵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戚继光没有听错。
刀出鞘的声音干脆利落。郑汝忠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柄,戚继光的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雁翎刀的刀锋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印。
“你——”郑汝忠瞪大了眼。
“大同总兵郑汝忠,吃空饷、杀良冒功、贻误军机——”
“传首九边。”
戚继光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
血溅到桌面上,溅到那些没收走的酒碗里,溅到红衣女人的裙摆上。
郑汝忠的身子直挺挺地栽倒。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院子正中,死不瞑目。
满院子的军官全跪了。酒碗落地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膝盖软得撑不住,直接趴在了地上。
赵宁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头颅。
血还在往外淌,在方砖上洇开,一直流到他脚边。他的靴子尖沾上了一点红,但他没退后。
俞大猷从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什么都没说。
赵宁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军官。
“从今天起,大同镇的兵籍、粮册、军械簿,全部封存,由我亲自核查。谁管军需,站出来。”
没人动。
“我再说一遍。”赵宁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人群中间,“谁管军需?”
后排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哆嗦着站起来,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卑……卑职,军需所千户……钱有宝……”
赵宁看着他。
“粮册在哪?”
“在……在总兵府后院的……”
“带路。”
钱有宝转身往后院走,脚下趔趄了两次,差点摔倒。赵宁跟在后面,戚继光和俞大猷一左一右。
后院的库房上了三道锁。钱有宝掏钥匙的手抖得打不开锁,试了四五次才把第一道锁打开。
门推开。
赵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库房不大,靠墙码着十几箱账册。他走进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嘉靖三十九年秋,大同镇粮草入库单。
数目对不上。
入库登记一万三千石,但旁边的注脚上写着“实收九千石,余四千石途中损耗”。赵宁又翻了几页,同样的套路——每一笔都有“损耗”,少则一成,多则三四成。
他放下这本,又抽出另一本。兵器簿。
在册火铳八百杆。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盘点记录:实存三百一十二杆,其余“朽坏报废”。
三年报废五百杆火铳。
赵宁把账册合上,从库房里走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前院那颗人头还在地上搁着,没人敢去收。
戚继光走过来,压着嗓子。
“阁老,我带人清点了武库。火铳实存三百杆出头,但能用的不到一百。箭矢倒是多,可箭头大半是铁皮包木头的——”
赵宁抬手止住他。
他站在后院的台阶上,借着火光看着远处城墙上稀稀落落的岗哨。
四万人的编制,两万七的实际人数,减去老弱病残和吃空饷的影子兵,真正能上阵的,恐怕不到一万五。火铳报废大半,箭矢偷工减料,粮草层层盘剥——
这就是大明朝的九边防线。拿这些东西去挡蒙古人的铁骑。
“俞老哥。”赵宁开口。
俞大猷应了一声。
“你带人去城里的军营走一趟。不要通知任何人,直接进去点兵。我要实数——能拿得动刀的有多少人,今晚给我。”
俞大猷转身就走,没有二话。
赵宁回到库房,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箱子上,把那十几箱账册一本一本往外搬。
戚继光站在门口,看着他。
“阁老,这些账做了不是一年两年。真要查到底,大同镇上上下下——”
“一个都跑不了。”赵宁头也不抬,翻开下一本账册。
灯花爆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发黄的纸上。那是一份三年前的调兵记录,时间是嘉靖三十七年冬,俺答犯边前两个月。
调兵方向:不是往北,是往南。
三千人,从大同调往宣府。调令上的签章——不是总兵府的章,是京城兵部的章。
赵宁盯着那枚模糊的印章,手指在纸面上按了很久。
兵部。
谁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