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除夕夜! (第2/2页)
严世蕃坐在凳子上,身子前倾,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动。
“爹,赵宁腊月二十三回的京,当天就去了内阁,第二天一早就往西苑送了东西。”
“什么东西?”
“军需账目。”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从户部调的?”
“不是。他自己在浙江就开始查了——从嘉靖三十六年查到三十九年,每一笔拨款,每一笔到账,差额全标了出处和经手人。”
严嵩沉默了。
这就对了。赵宁在浙江修河堤修了大半年,手里攥着三百万两不贪,不是清廉,是在等。等一个进京的机会,带着这些账册进京,一刀捅过来。
三百万两的诱饵,他没咬。因为他要的不是钱,是严家的命。
“经手人……”严嵩慢慢地说。“经手人里头有你?”
严世蕃的手指停了。
“有。”
一个字。花厅里的空气冷了三分。
严嵩闭上眼,靠回椅背。狐裘大氅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毛尖已经不怎么顺了。
“你贪了多少?”
“爹——”
“多少?”
严世蕃咬了咬后槽牙。
“四年总共截留了約莫……三千万。”
严嵩没睁眼。三千万两。够死三回了。
“还有呢?”
“严年替我收的门路钱,十取其一,他也攒了不少。这事儿门房都知道。”
“门房都知道。”严嵩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量低得几乎听不见。
门房都知道的事,东厂会不知道?东厂知道的事,皇上会不知道?
二十年了。这些账,皇上一笔一笔都记着。之前不翻,是因为还需要严家。现在赵宁把账册送进了西苑,邹应龙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邹应龙。
“邹应龙的折子,你看过没有?”
严世蕃点了点头。“看了。”
消息是鄢懋卿的人从通政司抄出来的,虽然只抄了个大概,但几句关键的话一字不差——“私擅爵赏”“居丧宣淫”“甘伏显戮”。
“一个从七品的御史。”严世蕃忽然站了起来,凳子在地砖上划了一下。“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官,敢弹劾我!他后面站着谁我不知道?谭纶!徐阶!裕王!”
他在花厅里走了两步,猛地转身。
“爹,咱们不能坐着等死。”
严嵩睁开眼,没说话。
“他们要弹劾我,我就弹劾他们!他徐阶就干净了?他在松江的田产,三万亩!他大儿子徐璠在南直隶强买民田的事,告状的人排到了应天府衙门外头!高拱呢?高拱在河南的门生故吏,一个个肥得流油,哪一个不是靠他的关系爬上去的?”
严世蕃走到小几前,一掌拍在桌面上。参汤碗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滴在辞呈底稿上,把“致仕”两个字濡成了一团墨。
“还有张居正!别以为他现在品级低就没把柄——他在翰林院那几年,收了多少人的礼,我手里有单子!”
严嵩看着参汤浸透了辞呈,纸面一点一点洇开。
“你要怎么办?”
“让罗龙文马上联络鄢懋卿和万寀,三天之内把清流那帮人的黑材料全整出来。他们能弹劾我,我就能弹劾他们——都察院姓严的言官还有十几个,不是摆设!”
严世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独眼里烧着一团火。
“还不定谁杀了谁呢!”
严嵩没动。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花厅里横冲直撞,看着桌上那份被参汤泡烂的辞呈,看着窗外越落越大的雪。
“东楼。”
“爹!”
他把凉掉的手炉递给严世蕃。
“去,让人换盆炭。”
严世蕃接过手炉,站了几息,转身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严嵩一个人坐在后厅。
外面的爆竹声密了一些——是隔壁胡同放的,不是严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参汤泡烂的辞呈底稿,伸手把它捡起来,纸已经软了,“致仕”两个字化成了一团浑浊的水渍。
严嵩把纸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一声紧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