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2/2页)
“啊?”
“送给徐阶。”
严世蕃以为自己听错了。“送给徐阶?一个戏班子?爹,您——”
“就说是我的意思。快过年了,送份年礼,合情合理。”
严嵩转过身来,盯着严世蕃。
“你越是大张旗鼓,他越是安安静静。这才是最要命的。你今天在码头上迎懋卿,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徐阶呢?徐阶今天在干什么?”
严世蕃张了张嘴。
他还真不知道。
今天光顾着接鄢懋卿了,谁去盯徐阶?
严嵩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
“张居正最近跟谁走得近?”
严世蕃回过神来,皱着眉想了想。“这个人……不太好说。前阵子查过,他跟赵宁来往挺频繁。”
“赵宁?”
“又是赵宁···”
赵宁这种人最麻烦。不贪,就意味着不受控。不受控的人跟张居正凑到一起,这不是好事。
“赵宁跟张居正走得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浙江之后。”严世蕃答道,“赵宁回京述职那趟,跟叔大见了两面。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在翰林院碰面,有时候——”
“不跟清流那帮人一条船?”
“看不出来。”严世蕃摇头,“赵宁这人精得很,两边不靠。既不来巴结咱们,也不往徐阶那边凑。但他跟张居正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严嵩把这条线在脑子里牵了一下。
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赵宁跟张居正走得近。但赵宁又不贴清流。这意味着什么?要么赵宁在给自己留后路,要么——张居正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严世蕃的语气突然沉了一分,“户部最近提了个人上来。淳安知县海瑞。好像是高拱举荐的,已经发了调令,不日进京。”
严嵩的手停了。
海瑞。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听过,是专门让人打听过。去年改稻为桑的时候,这个七品知县在淳安搅了多少事?跟织造局硬顶,跟浙江布政使硬顶,跟严家安排下去的人一个一个硬顶。七品芝麻官,脊梁骨比衙门口的柱子还硬。
把这种人调进京师,是谁的主意?
“高拱举荐的?”严嵩问。
“名义上是。但奏疏是户部联名递的,裕王那边没有动静。”
严嵩冷笑了一声。裕王没有动静,那就是有动静。裕王府的事,哪一件不是先不动再动?
“还没到京?”
“还在路上。估摸着年后到。”
“年后?”
“对,赶不上年前了。”
严嵩低下头,看着被褥上自己枯瘦的手指。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把窗纸吹得鼓起来,一起一伏。
“东楼。”
“在。”
“海瑞这个人,不能让他进京。”
严世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圆凳上坐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个拦法?”
“去年淳安通倭案的卷宗,还在不在?”
严世蕃的独眼转了转,笑了。
“在。刑部存档的副本,我这儿有一份。”
“通倭。”严嵩吐出这两个字,慢慢躺回枕头上,拉了拉被角,“一个知县,治下出了通倭的案子,他脱得了干系?”
“明天我就让人拟折子。”
严世蕃站起来,抖了抖貂裘,酒意早醒了大半。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严嵩已经闭上了眼,被子盖到下颌,整个人缩在厚棉被里,瘦得只剩一个轮廓。
八十岁了。
严世蕃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隔着门低声丢了一句:
“爹,戏班子的事——真送给徐阶?”
里面没有回声。
严世蕃等了三息,转身走了。靴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院子正中的时候,一个门客从侧门小跑过来,弯着腰递上来一张纸条。
严世蕃停下脚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完,纸条攥进掌心,搓了两下,搓成一团。
门客低着头,不敢看他。
“笔墨纸砚。”
“现在?”
“现在。”
侧厅里,严世蕃把貂裘脱了扔在椅背上,坐到案前,提笔蘸了墨。折子不长,措辞也不花哨,就一条意思——去年淳安沿海通倭一案,海瑞身为知县,辖内查无实据便草草结案,有包庇通倭之嫌。恳请都察院彻查。
写完,搁笔。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掉,纸面上“通倭”两个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