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审讯! (第1/2页)
海瑞把第三个人带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淳安县衙后堂的门窗全关着,两盏油灯搁在条案两头,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堂上只有三个人——海瑞、县丞田有禄,和跪在地上的河工。
前两个审了一整夜。
第一个叫刘七,新安江决口那段河堤的巡堤夫。四十来岁,瘦得脱了形,膝盖往地上一磕就开始哭。哭完了,什么都招。
第二个叫陈大牛,河道衙门的杂役。比刘七硬些,扛了两炷香,最后也松了口。
两个人的口供,指向同一个名字。
赵宁。
海瑞没动。田有禄在旁边递了杯水过来。他接了,没喝。
“带第三个。”
第三个叫孙二狗。工部派驻浙江修堤时临时征调的民夫头目。人结实,一脸横肉,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海瑞翻开面前的供词,刘七的,陈大牛的,并排摆着。
“孙二狗。”
“小人在。”
“嘉靖四十年三月十九,新安江九溪段决口。你在不在场?”
孙二狗的眼珠子往左转了一下。
“在。”
“你在哪个位置?”
“南坝第三段。离决口百丈远。”
海瑞拿起刘七的供词看了一眼。刘七说孙二狗在北坝。陈大牛说在南坝第一段。三个人,三个位置。
这一处对不上。但海瑞没挑破。
“决口之前,你接到过谁的命令?”
孙二狗沉默了。
膝盖在青砖上磨了磨,发出一声闷响。
“赵大人的。”
海瑞的手停在供词上。
“哪个赵大人?”
“工部的赵大人。赵宁赵大人。”
田有禄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海瑞抬头看着孙二狗。灯火下,这张横肉脸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在动,一下一下地咬。害怕的人才会这样。但害怕的来源不确定——是怕审讯,还是怕别的什么人。
“赵大人怎么跟你说的?”
“他让小人带人去九溪段,把南坝根脚的土挖松。”
“什么时候说的?”
“三月十六。决口前三天。”
“在什么地方?”
“河道衙门后院。就赵大人一个人。把小人叫进去,关上门说的。”
海瑞拿起陈大牛的供词。陈大牛说的是三月十七,在赵宁的私宅。刘七说的是三月十五,在工地上当面吩咐的。
时间、地点、方式,全对不上。
但有一样东西对得上——赵宁。
三个人,审了一整夜,分开关押,互相见不着面,说出来的名字一模一样。
海瑞放下供词。
“赵大人让你挖堤,给了你什么好处?”
孙二狗的腰板终于塌了一点。
“五十两银子。”
“谁给的?”
“赵大人亲手给的。一锭五十两的官银。”
“银子还在吗?”
“花了。灾后逃荒,全花在路上了。”
海瑞盯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影子,影子随着火苗晃。
“你一共挖了多久?”
“半个时辰。”
“用什么工具?”
“铁锹。河道衙门库房里的。”
“挖了几锹?”
孙二狗愣了。
“小人……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没挖过?”
孙二狗的额头开始冒汗。
“挖了!真挖了!”
海瑞往前探了探身子。
“新安江九溪段的河堤,赵宁修的,三合土夯实,底下还衬了一层碎石。你告诉我,一个人拿铁锹,半个时辰,挖得动?”
孙二狗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七说那天晚上动了四十个人。陈大牛说动了二十个。你说你一个人。到底几个人?”
孙二狗的脸涨红了。
“小人……小人只管自己那一段。其他人的事,小人不清楚。”
海瑞靠回椅背。
“把他带下去。”
两个衙役架着孙二狗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了很长,渐渐听不见。
田有禄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一夜没合眼,眼窝塌下去一块,整个人灰扑扑的。
“大人,三个人都咬定赵宁。”
海瑞没应声。他把三份供词铺开,一份一份地看。
刘七说赵宁穿的是青色便服。陈大牛说穿的是官袍。孙二狗没提穿什么。
刘七说赵宁说话时“压着嗓子,怕人听见”。陈大牛说赵宁“大大方方的,不避人”。
刘七说给了三十两。陈大牛说给了一百两。孙二狗说五十两。
三个人的故事,骨头是一样的——赵宁下令毁堤。但肉全是各说各话。
这不是回忆。回忆同一件事的三个人,细节会有出入,但大框架往往对不上,细节反而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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