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大明利剑! (第2/2页)
“海知县,本府不是说这粮食用错了地方。本府说的是程序——”
海瑞的手掌拍在桌上。
不重,但清脆。正堂里的回音在梁柱间转了一圈。
“程序。”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碎。
“高知府,你跟我讲程序。好,我跟你讲程序。按程序,淳安今年的赈灾粮应该由户部下拨。折子递上去了吗?递了。户部批了吗?没批。严阁老压着,四个字——从长计议。”
他竖起四根手指。
“从长计议。从多长?从淳安死完人那么长?等程序走完,棺材板都烂了。”
高瀚文的脸热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从杭州赶来的路上,轿子里闷热,他反复琢磨过这件事的每一面。赵宁违制,这是事实。但赵宁救了人,这也是事实。
——可他是杭州知府。杨金水让他来查,他不查,怎么交差?
海瑞好像看穿了他这点心思。
“高知府,你从杭州跑来淳安,是替沈一石要粮,还是替别人来寻赵大人的毛病?”
这话扎在了要害上。
高瀚文的呼吸停了半拍。替沈一石?沈一石自己都没来讨,他讨什么?替别人?他能替谁?杨金水?
“你替谁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海瑞又坐下了,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但我告诉你,赵大人在淳安做的事,我海瑞看在眼里。这个人不睡觉、不要命地泡在田里,为的不是自己的官帽。你要参他违制,你参。你要告他私借官粮,你告。折子递上去,内阁看了,严阁老看了,皇上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们得掂量掂量,淳安的百姓答不答应。”
正堂里安静了。
门外的日光已经偏到了墙根底下,有蝉在远处叫,一声一声,又急又躁。
高瀚文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参赵宁违制?参了又怎样?赵宁拿三万石粮食救了一县的人命,他高瀚文拿一张借据要把人钉在违制的桩子上。折子递上去,不管谁看了,他高瀚文都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挑刺的酷吏。
杨金水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杨金水要的是赵宁贪墨、赵宁中饱私囊、赵宁把沈一石的粮食倒手卖了——可偏偏一分都没进赵宁的口袋。
这趟差事,查到底是个干净的。
高瀚文站起来了。
袍角在椅面上带起一点灰,他这回也没拍。
“海知县——”
海瑞抬头看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高瀚文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一段话又咽回去了。末了只挤出来三个字。
“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海瑞的声音。
“高知府。”
高瀚文停住脚步,没回头。
“淳安缺人手。你要是真闲,留下来帮忙挖两天沟渠。”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高瀚文的背影顿在门槛上,脖颈处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松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日头晒在身上,热烘烘的。
走到县衙大门口的时候,随从迎上来。
“大人,回杭州?”
高瀚文没说话。
他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大门底下,看着街对面。一个挑着秧苗的老汉从巷子口过来,肩上的扁担压得弯弯的,脚步却稳得很。老汉经过县衙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冲高瀚文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了两颗的黄牙。
“官爷,吃了没?”
高瀚文愣了一下。
老汉没等他回答,挑着担子一晃一晃地走远了。扁担吱呀吱呀,秧苗的叶子尖上挂着水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随从又问了一遍。
“大人?回杭州吗?”
高瀚文站在原地,看着老汉的背影拐进巷子尽头。
“……回。”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
从怀里把那张折好的借据掏出来,捏在手上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县衙大门,把借据搁在了门房的桌角上。
“还给赵大人。”
门房愣在那儿,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饭。
高瀚文已经走出去了,袍角卷起一片尘土,没有回头。
——
正堂里,海瑞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旁边的衙役小声嘀咕。
“大人,那个杭州知府,就这么走了?”
海瑞放下碗。
“走了。”
“不查了?”
海瑞从桌上拿起那本鱼稻桑的册子,翻到昨天标注的那一页,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他查不出东西。”
衙役搓了搓手。
“那……赵大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海瑞的笔没停。
“不用。赵大人比他清醒。”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去。
门房端着那张借据小跑进来,手举过头顶。
“大人!杭州的高知府留了张纸——”
海瑞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搁那儿吧。”
借据被放在桌角,纸面朝上。三万两千石,赵宁的官印,还有那行潦草的字迹。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刚好照在“三万两千石”四个字上头。
海瑞落完最后一笔,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来。
“走,去东边看鱼苗。昨天那批密度太高了,得捞出来一部分。”
他大步往外走,官靴踩在青砖上,泥点子一路甩到门槛外头。
桌上那张借据孤零零地躺着,纸角被穿堂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